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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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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山地之下的老A基地被宁静祥和的夜色笼罩,室外双人成行的纠察在柔柔的橘色路灯下经过,一次次划动忽长忽短的影子。
行政楼二楼的几间办公室里亮着灯,三中队长的房间里正烟雾升腾,散发着干净的肥皂气味的齐桓揣着俩白煮蛋推门进屋,袁朗的办公桌上满是枯白的烟灰灰烬,时而盯着电脑屏幕撇嘴,时而想到什么,删去一大段好不容易憋出来的文字,噼里啪啦的重新输入,听到齐桓进来,抽出左手招了招:“正好,过来坐。”
齐桓应了声,凑到电脑前往一张废纸上搁鸡蛋壳:“找我?”
“这次的行动,你怎么看?”袁朗抓了抓鸟儿可以直接用来做巢的凌乱头发,握住茶杯用力灌了两大口。
“对方训练有素,能在短时间内组织有效的进攻和追踪。”齐桓想了想,把剥好的一个白煮蛋塞进袁朗手里,“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袁朗把目光移到齐桓脸上,因熬夜而泛红的双眼依旧发亮:“是不是,好像在跟南瓜打对抗?”
齐桓倒吸了一口冷气,盯着袁朗看半天,没看出半分戏谑的神色来,表情也变得有些不确定:“也许是国外退役的特种兵……”
袁朗沉默了一会儿,把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囫囵的嚼着,和着凉白开吞咽:“论第一反应来讲,我跟你有相同的感觉。”
“队长,咱们特种部队不是对每一个退役兵都有一份跟踪档案么?”
袁朗摇头:“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打个比方,如果我要摆脱跟踪,有多难?”
顿时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良久,袁朗才扯出一个笑来:“行了,咱们把报告理一理,早点把活干完。”
快到十二点时,袁朗终于伸了个懒腰:“睡觉睡觉,你也赶紧回去吧。”顿了顿,看着齐桓从打印机的出纸口拿出一宿的工作成果对整齐,他随口问了句,“许三多没事吧?”
齐桓也不以为意的回道:“他能有什么事儿?”而后突然明白袁朗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惦记成才,刚才我出宿舍前,还上网查资料摘抄下来,说明天要给他老乡打电话。”
袁朗舔着后牙槽:“这感情好的,真没话说。哎,你说那高副营长也是,对自己的兵上心到这份上,也对得起爱兵如子四个字了。”
齐桓用长尾夹把弄整齐的报告固定住:“可不是。这人跟人之间的差距,还真大!咱老A跟高副营长一比,立即就分了上下,都快跟后妈似的了。”
袁朗听了这话,抓起桌上随便什么东西就朝齐桓身上丢,对方笑呵呵居然不躲,还眼疾手快的接了下来,在空中扬了扬,是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回头我得告诉大队长,说您把从他那儿顺来的烟赏给我了。”说完也不管自己抽不抽烟,直接揣进了裤袋里。
袁朗摇着头笑骂:“欠削。齐桓,下星期周末给你假期,带着许三多看看他那竹马兄去。”末了眯着眼表情不怎么善良的上下打量齐桓,“后妈也是妈啊……”
齐桓耸耸肩膀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队长的调侃,做了个鄙视的手势给自家队长看,然后飞快的逃出了办公室。他在空无一人的宿舍走道里摸进自己房间,里床上睡成个包的许三多在梦里嘟哝了一句:“成才哥……”然后翻了个身朝墙贴上,又睡过去。
齐桓关上门,轻手轻脚的爬上自己床,钻进了被窝,脑袋一沾上枕头,蹭了蹭发间的一股子烟味,闭了眼。
漫漫长夜,总有人失眠。
陌生的环境也好、旁边的人也好,带着某种花香的舒适被子就在鼻子底下晃悠,成才却怎么也睡不着,手紧紧揪住宽大的被子,睁眼或者闭眼总是满世界的黑,这么一会儿下来成才觉得自己也接受了现状,可他好像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成了一个需要他人打理一切的盲人。纵然这只是暂时的。
明明如常的呼吸着,高城就是很肯定床上的成才没睡着,他是典型的行动派,不能忍受两个没睡着的人在房间里继续装睡,就这么躺在地铺上敲了敲床沿,用被夜晚氤氲过的嗓子轻声道:“陪我聊会儿天。”
床上一个翻身的动静,算是给了高城“我也还没睡”的回应,然后在本就是漆黑的房间里听到来自右边下方的属于高城的嗓音:“成才你怕么?”
沉默良久,在高城消耗完所有耐性之前,成才终于开口道:“我不知道——”短短四个子,尾音拖得很长,类似某种气音的发声,透着说话者淡淡的迷茫,“连长呢?有没有害怕的时候?”
“是人他就有害怕的东西,害怕的事。”高城倒是答得爽快,黑暗里飞快的眨了眨眼,瞪着影影绰绰的天花板,“要搁以前,我怕失去。”
“不抛弃,不放弃。”成才喃喃更似自语。
“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我从第一天当排长开始就谨记在心,天天讲、日日说,也一直用自己的方法贯彻执行。”高城索性坐了起来,把枕头对折垫到后腰上靠着,“可现在看来,我理解错误,没做好。”
成才听见一旁悉悉索索的动静,侧了侧脸。
“从我坚决不要许三多开始,就违反了这六个字。”高城轻轻叹了口气,“不抛弃、不放弃的是什么?是理想、信念还有希望。恰恰是当初我不要的兵让我明白了这些。我手下的兵,我的班长,我想要守住的人和事,不会因为我喊着口号他们就留下、就不会变,总有事物是随着客观条件的变化来了又走。人真正不抛弃不放弃的,是自己!”
成才忽然很想看看高城的表情,枕着自己右手翻身面向床沿,而后他想到此刻其实自己是什么也瞧不见的,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笑,心里有些难受的弓起了背。
“刚回老A的时候,特别怕犯错误。”成才闭着眼,忽然开口,“总觉得有无数双眼在看着我,等着我出错,看我笑话。你知道我们队长,袁朗,我怕他,真怕。每次不小心看他眼神,总觉得自己被扒开、看得一清二楚。我怕让许三多失望,怕队友们用有色眼镜看我,怕自己在草原五班找回的枝枝蔓蔓又一不小心丢了去……”
借着窗帘透出的微光,高城好像看见了成才一览无遗的脸上颤动的阴影,正向他展示着情绪的波动,明明是勾着的嘴角,却盛着细微的脆弱,看着这个经历了很多的兵,高城抬起左手,拍拍他肩头给予安慰。
“第一次出任务,我很自己平静,目标在狙击镜里被击毙时很没有真实感,好像那就是一个练习,我打的是空包弹一样。可许三多却觉得我的反应不正常,杀了人应该要害怕、做噩梦。”成才轻笑出声,回味着心里的苦,“好像我天生就适合干这个。”
高城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自己没有杀过人,于是无语,只是手指稍稍用力捏住了成才的肩头。
“锄头开解我,说我那是远距离击毙,程度跟许三多的近身杀人完全不一样。可……”成才顿了顿,“许三多看我的眼神,真的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高城声音略略拔高:“那个孬兵,有时候犟得跟头牛差不多,死拽死拽也不肯挪一步,还觉得全世界都跟自己一样啊!成才我告诉你,你那个队友说得不错,这两种情况怎么能相提并论?许三多不是你,你也不是他!”
“后来队长找了三多,他看我的眼神才终于不像看冷血杀**手了。”成才想到这里,大概觉得好笑,肩膀抖了抖,“我也渐渐被大伙儿认可,算是真正融入老A了吧。”
高城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其实我特别害怕,怕自己真瞎了,瞎子还能当狙击手吗?”成才深呼吸,平躺在床,“甚至回去种地都不行了吧?那我还能干啥?”
高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不是有那啥盲狙吗?你你瞎了照样当狙击手!”
成才终于噗嗤笑出声:“连长,盲狙不是盲人狙击——”然后立即意识到高城怎么可能不知道,于是小声戛然而止。
高城也笑了,良久才收声道:“成才你得相信咱们医生的话,我对我的兵有信心。你对自己有没有?”
高城就是有这样的本领,叫你哪怕只听着他的声音,便觉得跟着他,相信他的相信,那一定是没错的。成才当即下意识的回答:“连长,我有!”
“小点儿声!一会儿我妈以为咱们干吗呢。”高城踢了踢床架,身体往被窝里一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挺尸!”
不多会儿,成才就听见身旁不远处绵长缓慢的呼吸声传来,心里多少受了些鼓励,就在那浅浅的节奏里睡了去。
这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碧绿如玉的大草原,瓦蓝的天空,层层的浮云掠过,一瞬间,那无垠的绿里绽放了如星般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