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
锦衣
楔子
皓月当空，冷彻千古。夜色投来厚重的一瞥。人间四月，芳菲四月。欲念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微风轻掠过大地，冷寂的高山层层掩映，一抹碧色点缀其间。
如果，将目光企及的距离延长一点，或者将那一点碧色拉近一点，那么——
碧色的阁楼上微风轻拂，一身碧衣素裹的年轻人端坐在玉座上，发髻高绾，长发披肩。然而那双手却是如此的白皙温润，细细看去，原是一位年轻女子。
这位女子腰间别着一根碧色的玉箫，流露出深闺淑女的温婉气息。然而，她身上那股比男子更胜的霸气却有种神秘难语的感觉，让人远观而不可亲近。
她脸上罩着一层轻纱，伴随着微风的起伏偶尔撩起一角，却更显神秘。
“碧天云共楚宫遥。”她喃喃自语，目光坚毅而淡定。
——即便是碧楚宫主又如何呢？即便拥有天下，又如何呢？她不能抓住任何东西。
碧楚宫主叹息地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看着俯身跪地的下属，欲言又止。
“宫主，属下求您了！”跪着的女子反复地哀求，然而目光却是那样的坚定，居然使高高在上的宫主身心微微一震。
连她都想背叛自己吗？
从儿时一起长大习武，到如今携手踏足武林。穿过无数血流成河的阴暗时光，她曾与自己并肩作战。
——如今，她却想要在半路离开？！
“落卿，为了一个宫如居，你非要如此逼我吗？”绿衣女子的语气始终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然而却让人无法回拒。
那位换做落卿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没有半分退却，“属下怎敢逼宫主，属下不过是想和他远离江湖，再也不过问武林是非……。
“愚蠢！”宫主打断了她的回话，“你怎么还不明白？！”她有些怒意地望着窗外，许久，才淡淡道：“你忘了你妹妹的下场了吗？情爱，皆是虚妄啊。”
听到了妹妹这个词，落卿闭上了双眼，仿佛想起了那些不忍触及的久远过去。
——曾经那个人也和自己一样吧？
——只是在承受所爱之人的致命一剑，在面对那样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在生命最后的挽留回顾时，可曾后悔过呢？
想到这里，落卿的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奇特的笑意。
她的目光穿透了一切，“那样……也好。即便凋零身死，也有曾经的记忆相伴。此生足矣。”
碧楚宫主沉默着，看着最信任的下属，心中却好像有万千洪流呼啸而过，将她的一生轰然刷洗，容不得半分不怨。
爱恨憎怨，万海一舟，一个人的感情竟然如此坚定么？！
“罢了。”许久，吐出两个字，她握起桌上的酒杯，起身走到下属面前，“既然如此，落卿……”她弯下腰，“你莫要怪我。”
落卿抬手接过酒杯，杯中的液体晶莹剔透，宛如茫茫苍山凝碧一切的繁华。
——可又有谁知道那层层繁华掩映的是前世因果的永远忘却呢？
她笑了笑，仰头一饮，然而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拦截下来。
“宫主，你……”
“落卿，值得吗？”碧楚宫主右手紧按着酒杯，淬不及防地发问。面纱遮着她的脸，音容笑貌难以辨别，如此的相近又空茫。
跪着的单薄女子对着她展颜一笑，眼眶里沁出点点泪珠，“值得。”她不容片刻提起力道将那一杯液体咽入喉中。
这一刻，她的眼里竟闪现出这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光彩。
“属下告退。”落卿敛裾起身，向着碧楚宫主深深作揖，反身离开。
“宫主，有一事……”女子突然回身，半天才语：“十年前，属下曾经欺瞒过宫主……”
碧衣女子摇摇头，反身坐到玉座上，“你以为，有些事真能欺瞒得了我？！”她挥了挥衣袖，有着傲视天下的霸气，“命里有时终须有，他逃不过的。”
落卿眉目微微一变，凄惨地笑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无比。她按住胸口，缓缓离开这浮华的阁楼盛世中。
高高在上的碧楚宫主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
等到药力退去的那一刻，所有的悲喜幻灭，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将渐次远去，不再回来。
——可是……可是，落卿，请原谅我的私心。
几度风雨，几幕春秋，即便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壮阔人生。然而，如果没有一个人记得曾经的繁芜与欢乐，如果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一路曾遇到的艰辛与磨难，那么，待繁华落尽，锦绣成灰，我该是多么寂寞啊！
这人生，必得一人相随，或远或近，都不会感到孤独。
空荡荡的阁楼在月光的笼罩下越发冷清，碧衣女子起身望着窗外。浅碧色的衣衫临风而舞，漫无涯际的天地不知已换过几度桑田。
真是愚蠢啊！
以为不再持剑浴血就可以远离无处不在的杀戮吗？以为不论江湖是非就可以像常人一样花间携手年年月月吗？以为从此布衣青山小叩柴扉就可以安定无事地过完这一生吗？
——怎么可以！
已然沾满鲜血的双手如何能寻得一夕安宁，如何能掩盖那暗无天日的前半生呢？！
从一开始，就注定万劫不复啊！
她临风而立，揉了揉太阳穴，回身望着阴暗丛生的阁楼，不觉心惊。
在这里，跟刚才一样的情形，曾发生过很多次。
一直以为自己辛苦培训的得力手下不过是一枚棋子，然而，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成了她们生命的背景，毫无意识地充当着她们那些不羁岁月的一个最有力的凭证！
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都要崩溃了吧？！
万里皓月孤照的阁楼中，似乎有人在她的耳畔微微叹息，“堇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人的本性啊！贪婪﹑自私﹑怯弱﹑背叛，从生到死，永不停歇！”那个声音继续喃喃，温柔而婉约，“堇儿，在这个世界上，你不可以相信任何人，因为，你只有你自己。”
碧衣女子晃了晃头，把心中的杂念排出脑外。她迎着风，轻轻揭开面纱，俯瞰着脚下，俯瞰着芸芸众生。
碧楚宫主缓缓吹起玉箫，声音辽阔而悠远，仿佛蕴含着遗落的过去，将一切声音铺天盖地地湮灭下去，只剩箫音。
那激流暗涌的江湖，逐鹿问鼎的武林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无论成败，她都等待了那么久。
这一瞬间，天地是如此的安静空灵，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当时间的潮水步步逼近，繁华的生命如期走向终结。世间依然潇潇暮雨，不知红尘几度瘦。
待时光流转，站在生的末端不经意回首时，才发现——
这一切，不过只是个开始。
第一章酒楼围攻
草长莺飞，三月的春意毫无声息地蔓延。
一匹白马疾驰而过，扬起尘埃一片。叶楚天握紧了缰绳，在通往洛阳的古道上停了下来。
远处看，那本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丰神俊逸，剑目如星。然而，却微微透露出不合年龄的沧桑孤寂。
男子面目焦虑，踯躅不前。
明明约好在这里，这个夕岚跑到哪里去了？！
口中虽然有些不快，然而心里还是不免为同伴担心起来：那个什么“天下圣手”的名号是高估了他一点，不过夕岚一直都很守信。
不会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叶楚天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四处瞭望，突然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仿佛心神一动，他轻拍马背。
白马立刻蹬蹄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浊尘。
真是奇怪，这家酒楼怎么这么安静？
叶楚天系紧了马，抬眼便看见不远处树旁的青骢马，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中忖思，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刚踏进店门，他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力。
酒楼内，一大群人持刀立剑围在一起。定眼一看，才发现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位模样俊秀的年轻男子。他身着朴素，身背药箱。然而那群人却对他十分恭敬。
“公子，只有你才能救楼主啊！”为首的一位白发稀疏的中年人恳求般地看向男子，“公子，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楼主……”
“生死由命，恕在下无能为力。”布衣男子看着杯中晶莹的酒，漫不经心地道。
“公子……”
“喂！我说你们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喝酒了！”叶楚天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众人的眼光齐齐望向他，迎着满是杀气的眼神，叶楚天毫不畏惧地握着一只酒杯，径自坐在那个布衣男子的身边悠哉地喝起酒来。
一时间，屋内寂静如死，血腥气悄悄地蔓延﹑膨胀。
“臭小子！你找死！”突然人群中刀光一闪，一位虬髯大汉抡起大刀向他劈砍过来。
然而，叶楚天只是将身子轻轻一斜，便轻松地避开了那凶险的一刀。
众人惊叹间，他却自顾自地喝起酒来，还不时地向身边的男子传递着眼色。
“既然如此，公子你可别怪我们无礼！”为首的中年人见状，知道劝说不动，便决定用武力将他们擒伏，拔剑刺来。
“哈哈哈……好的很！好的很哪！”叶楚天拍着桌子，借力飞身而起，长剑应声低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好！”布衣男子看到精彩处，不禁为他的武艺应和，瞬间起身拔剑。
他们快速地移动着身形，双剑齐出，配合地天衣无缝。
“唰！”为首的中年男子剑出险招，笔直地刺向叶楚天。
“好身手！”叶楚天点头称赞，后手握剑以横扫千军之势刺破长空，向着中年男子逼近。
刹那间，只见半空中两道弧线相互交错，剑影重叠。
屋内，木桌碎屑洒落一地。布衣男子右手起势护着背上的药箱，将围攻上来的人纷纷踢倒在地，一时间，木块纷飞。
布衣男子不时用余光观察着空中的争斗，面露焦色。
突然，半空中的光弧消失了，一切都悄然安息下来。叶楚天反手撑地，轻声落在地面上。他护剑罩着空门，紧盯着同时落地的对手。
中年男子用剑支撑着身体，微微喘息。白色的衣袖上血迹斑斑，胸前背后共有九处轻微的剑伤。利剑只微微割破了皮肤，并无大碍。
九天剑法，剑剑命中！
“九天剑法！”中年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来……原来，你是别叶谷的叶二公子。”
“正是！”叶楚天收起长剑，立在布衣男子身侧。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一声令下。那些人得到命令，立即收起兵器。他突然提剑跪下，向着布衣男子，似是哀求，“公子，你难道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其实，十八年前的事，楼主他……”
“你不用多说。”似乎触摸到了心内的痛楚，布衣男子冷言道：“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你们走吧。”男子收起剑，漠然转过头。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紧闭着嘴唇，仿佛要说什么，片刻终是无语，便行同众人起身离开。
见得一行人远处，叶楚天一把抓住布衣男子的衣襟，“你这臭小子，不行约定，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叶二公子，你冷静点。”布衣男子淡漠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边说边挣开他，“你刚刚不也看到了吗？确实遇上麻烦了啊。”
叶楚天笑着松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夕岚，你今天真的要好好谢谢我！”
“是，我请你喝酒好吧。”夕岚真的拿他没辙。
“我要喝……”
知道男子要说什么，夕岚赶紧打断了他的话，“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叶楚天赶紧拉住欲走的同伴，“你还没告诉我，刚才的那些是什么人呢？”
“他们……”夕岚目光瞬间悠远，神色一变，“他们是轻寒小楼的人。”
“轻寒小楼？”叶楚天想了想，惊问，“是那个暗杀组织？”
夕岚不置可否，自顾自收拾着药箱，放下酒钱银子。
叶楚天看着同伴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尝试着问道，“你惹上他们了？”
夕岚摇摇头，正色道：“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说的过往，不是吗？”他严肃地看向叶楚天的眼睛，似是要看到人的心底去。
叶楚天一时怔住，脸色瞬间孤寂苍白，就似变了一个人。
他的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模糊的背影，渐渐清晰成一位红衣女子。在无尽的虚空中，那个女子缓缓伸出双手，对着他微笑，灿若桃花。
然而，那样的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都快将他淹没了啊！
曾经以为自己遇见的不过是生命里偶尔的惊鸿一瞥，掠起心底古井微微涟漪，不消片刻，便会重归平静。
然而，人间烟火，年年月月，时间却将那一瞬间定格成永恒。
岁月遥遥，始料未及。
“你还不走啊？”夕岚大声叫唤着他。
叶楚天回过神来，眼前却早已不见了同伴的身影。
“驾。”忽听得门外的马蹄声，叶楚天转过身来。看着夕岚骑马远去，他翻身跃上马背，疾驰大喊，“喂，你等等我！臭小子！”
“你不是要喝醉琼枝吗？那就快点赶路。”
一提到医圣居的佳酿，叶楚天立马来了精神，扬鞭直追前面的布衣男子。
夕阳之下，鲜衣怒马，难诉衷肠。
大地渐渐覆盖起苍凉，暮色终结着最后的光亮。一切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改变着最初的模样，永远也回不到起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