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大衍之數曰五十

3、第 3 章

　　「…………」
　　「干嘛不说话？」
　　「可诟病的地方太多了，我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开始吐槽起。」
　　「……比如说？」
　　「比如说我们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屋顶上，比如说为什么看到敌人你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拿剑而是用魔法，比如说我的衣服你为什么没有拿。」
　　我感觉脸颊肌肉抽搐了两下，终于还是忍无可忍的揪住对方的肩膀：「到底是谁说自己是专业的？结界捅两下就破了，哪招！你以为我喜欢用传送阵？我是不得已的好吗！」
　　米加达冷静的把我的手从肩上拨了下来：「你总得考量到我的精神状况。再说，传送阵是高等魔法，我第一次遇到有人在使用前不设定目的地的。」
　　「我学的时候本来就只学了半套，会用就很不错了，不要抱怨。」
　　「我没有抱怨，我只是想表示一下：我会全套的传送阵，下次假设你真的很想到屋顶吹风，请告诉我。」
　　「…………」
　　「干嘛不说话？」
　　「你讲的话太有道理了，我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反驳起。」
　　事实证明屋顶的景观是很不错的，至少当满城都是来往搜寻的蒙尔玛士兵的时候，我们可以气定神闲的看他们气极败坏的样子。幻境之中，与我们实际所见焦黑残败的废城大不相同，那些巨大的建筑物仍是那样恢弘得让人屏息，但飘扬的彩旗晃动的人影，整座城呈现一种生机勃勃的样貌。
　　街上有来往的行人，男男女女。漂亮的白石屋宇，琳琅满目的街道店铺，还有各色的招揽客户的旌旗。蒙尔玛人的肤色大多偏深，穿着白棉布短袍或着轻飘飘的纱衣。士兵的装扮相差不大，只是肩上斜斜的，比常人多别了一块紫色臂章，或拿弓箭，或拿长矛。但即使是大规模的搜捕仍然阻止不了人们进行贸易，许多人只是一边测目，议论纷纷，一面进行自己该做的事。
　　天空是澄澈的碧蓝，更无一丝浮云。半空吹来一阵寒凉的风，撩拨衣裳。
　　身旁的人瑟缩了一下。他身上只套了件我临时贡献的外衣，空荡荡的，露出底下修长的腿白晰的肌理。那一头长发金灿灿的披泄着，仿佛流金。
　　「冷？」我问。
　　米加达恼怒的瞪了我一眼，那模样说什么都只有娇嗔两个字适合形容。他的眼神怨念，却没有拒绝我圈住他，让他往怀里靠拢。
　　我在他腰上摸了一把，皱着眉头喃喃抱怨怎么都没有肉手感真差，然后硬生生的吃了他一个肘击。
　　我摀着肚子看那象牙白的光滑颈项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身子发热，因为喷薄的鼻息。
　　米加达看着街上奔波的士兵，却慢慢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那些士兵……不太对。」
　　我仔细看了一阵，忽然就了解米加达的意思了。
　　「他们似乎……吵起来了？」
　　那些士兵似乎不完全是同一支部队的，大部分的拿弓箭的是普通的兵士，拿长矛的却似乎是神庙侍卫，两派人马不时在城中相遇、争执。
　　普通士兵是国王的人马，但神庙侍卫便完完全全是属于神庙祭司的势力了。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国王跟祭司有什么好吵的。捉个俘虏还不合作，蒙尔玛人要没落实在是天意。」
　　「如果两边捉到俘虏以后的处置不同呢？」
　　「比如说国王想要杀掉俘虏，而祭司不同意？」
　　「我觉得是反过来。」米加达说：「我方才说，那个祭司想要重现当年的场景，现在想想，说不定是错的。」
　　「嗯哼。」
　　「我说过，幻境是人心的反射，反映出来的往往是人们最深层的渴望。」
　　「嗯哼。」
　　「普通的幻境和一般的生活场景没两样，中了术法的人往往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有观察极细腻的人才会发现细节上的谬误，但若是法力深厚的法师，这些谬误根本就不该存在。。」
　　「你一次讲完没关系我正在听。」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的？」
　　「浮雕。」我老实的说。「我有个姑姑在波伊拉大学教魔法史跟建筑学，我从小就被她抓去进行填鸭教育……墙上的浮雕没有对称，就蒙尔玛一带的建筑风格而言很不寻常。还有后来你明明是关在地牢，墙上却有窗。」
　　「我是因为影子……牢房的门和窗是不同的光源，可是里面的物体却只有一个影子。水滴滴落的动作和响声不能配合，牢房里虽然潮湿却没有水的气味。而且你看──」
　　我顺着他手的方向向前看去，旗帜在风中霹啪作响，怎么看怎么怪异。」
　　「旗子飘动的方向和风向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连最没经验的法师也不该犯这种错误，所以我在猜，这个应该是人为造成的。」米加达低声的说。「有人刻意留下提示，提醒我们去找他……这个幻境，困住的，恐怕不只我们两人。」
　　米加达问了我一开始所处的状况，包含我和那些女子的对话。他思索一阵，然后轻轻微笑了起来。
　　「如果我没猜错……等着我们的人，就是蒙尔玛昔日的王，阿德拉陛下。」

　　之后的该做的事情就毫无悬念了。
　　我动作流畅的逮了一个落单的拿弓的士兵，一本正经的问他国王陛下在哪我有重要事情禀报。他瞪大眼睛扫了扫我们两个的奇装异服，在米加达敞开的领口逗留一阵，我拿出佩剑耍得满眼银光刷刷作响，那士兵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收回视线，领路。
　　小路。那路线纵横曲折时快时慢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四周的景物渐渐变了，像书卷一页页翻过，从边角一寸寸发黄。
　　天空渐渐暗了，一点一点，又变回最初那种鲜血似绝望的红色。雪白的建筑一寸寸发黑，像是在剧烈的燃烧中暗沉下去。植物、步幔、周遭的行人，所有视线所及的事物，都被无形的高温蒸散了形体，萎缩、化灰。我们像在一刻钟内走完千百年的历史，弹指光阴、剎那芳华。
　　士兵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条路，无尽的路。
　　一切都回到最初，两旁是焦黑的摩天的建筑，高高耸立，仿佛峡谷。那间隙吹来强劲的风，扬起满天沙尘。那激昂的风声试图告诉我们些什么呢？荣耀的岁月，辉煌的时代。这一片荒芜的沙漠曾经建立起伟大的文明，而最终，归于荒芜。
　　路的尽头是一座小丘，我伸手去握米加达的手，我们终于走到尽头。
　　终于到了尽头。
　　小丘上，苍老的国王生根似的坐在他焦黑的王座。和那个女人一样，他的手脚身躯都早已石化，动弹不得。
　　他用依然浑厚的声音欢迎我们：
　　「很高兴见到你们，亲爱的旅人。原谅我无法起身向你们致意。我是蒙尔玛王阿德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