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拜书生

3、第三章 既是皇子便

　　既是皇子便要文武双全，这是当朝天子对自家孩子的期许，也是三令五申要四个皇子牢记的箴言。
　　四位皇子刚过了牙牙学语的年纪便被望子成龙的皇帝送去老将军手里管束，老将军是凡事都讲究十全十美的倔老头，对皇帝暗示重点栽培的大皇子无数次摇头叹气后，忽然发现那以为是顽石不想却是金子的人物——当朝第二皇子纳兰子贤，但美中不足的是那猴蹿猴蹿的孩子除了私下里传授教导时认真外别的时候却总是不上心的。
　　出于爱才心切的心理，皇上定期盘问皇儿们的武学修为时，年迈的老将军总是要捻着珍爱的胡须将那深得其心的二皇子大大夸赞一番的。
　　值得太后老佛爷庆幸的是：自幼疼宠的二皇子纳兰子贤在舞文弄墨上马马虎虎，拳脚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好。
　　每当老佛爷在一心偏袒大儿子的皇帝面前说起自己的心肝儿，非要夸个天花烂坠不可，这时那谨慎听取、未曾辩驳一言的皇帝心里想的是“嗯，确是不假，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没安生过。”
　　虽是这样想，久而久之，圣上虽没大加称赞，对那一直以为一无是处的皇子却悄悄的上了心。
　　大寒冷不过小寒，适值腊月二十三，宫里过起了小年，按照惯例，学堂停课一天，大清早的，向来肃穆静谧的大内皇宫噼里啪啦一阵鞭炮齐鸣后皇子皇女们便去给父皇母后问安。
　　二皇子子贤进了永华宫呆不多时便张罗要走，多日不见的母亲拉着他，恋恋不舍的不肯放人，他却理由多多，一会儿说昨晚没睡好，一会儿说在父皇那里陪得累了，皇后娘娘不忍逼迫疼到骨子里的儿子，只好由他去了。
　　那吵吵困乏的人出了永华宫的大门，一路小跑小颠儿的回到自己的寝宫，一进去便向那贴身小太监小果子伸出手去，小果子愁眉苦脸叨念着“您可别伤着哪儿呀，不然奴才纵有十八个脑袋都不够砍呐，若诛九族，奴才家世单薄，还得搭上刚养不久的小兔子……”
　　“得得得……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心急的抢过受他指使偷藏的炮仗“嘿嘿……放心放心，主子我何时为难过你？”
　　任那信誓旦旦的孩子说的再笃定，知道他几斤几两的倒霉果子还是会想“小祖宗，你几时不难为过我！”
　　正要拿了东西走人的时候，抬头一瞥，一道彤红的身影孤零零的伫立在院门处，一动不动的遥望他，利落的血色劲装映着他苍白的脸容，沉静的眉眼映照在朝阳中异常好看。
　　那细细凝望的人蓦然笑弯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撇下同样看的呆傻的小果子飞奔到那红衣少年面前，一把执起那依然冻得红肿的手将人带开了。
　　躲过成群的宫女宫监，穿过错落的庭院宫殿，一路拔足狂奔，直到君明策从不知道的空无人烟的所在，那拉着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才停下凌乱的脚步，两人双双弯下腰，双手撑膝呼哧烂喘，君明策抬起久不见笑颜的脸，扬起清亮的睑子，恰巧也在这时，那人也直起背脊笑望自己，霎时，那满带笑意的双眸便印在了里面。
　　相视而笑间，从未有过的情意缱绻。
　　摊开那雪白的手掌，里面满满攥的小巧精致的红色炮仗，燃着贡香点上，待微微的冒了青烟便远远的抛开，捂着耳朵等待“啪”的一声爆裂的震天响。
　　那一方杳无人迹的红墙碧瓦之下，那一片嗡嗡回响的钟鼓喈喈之中，懵懵懂懂的鱼水之情便在那不亦说乎的二人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不知不觉日将西斜了，粗枝大叶的二皇子一个失踪便是一天，被找的人仰马翻的人此时却同红衣的劲装少年双双坐在高高的钟鼓城楼之上，疲惫的侧棱着身子靠着对方的背，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不是说不稀罕扔了它么？怎么连盒子都拿来了？”说完又拿起里面的糕点递给那背对自己的人一块，自己往嘴里塞一块。
　　“……我说过会还你……”少年微微侧过头，半响闷闷的问“好吃么？”
　　“……”
　　“你是皇子，我知道你不稀罕这东西……可还是拿来了……”
　　“奥……你别说，可能是饿着了，挺好吃的！”
　　“是么？”虽没有再回头，子贤却猜得到少年精神奕奕的脸上定是一片笑意盎然，于是深深点头“嗯！”
　　按照往年的规矩来，小年刚过是要例行宣旨休学的，皇子皇女们大清早衣冠楚楚，端正整齐的坐在学堂中，樊纪康樊大人像往常宣旨前的开场一样，一双利眸不着痕迹的满堂扫视了一遍“皇上口谕，新年将至，万象更新，朕由衷希冀各位皇子皇女切勿贪图玩耍，荒废学业，学如逆水行舟，望好自为之……”樊大人絮絮叨叨洋洋洒洒的一大篇还未说完，众皇家儿女已在心中小小的嗤之以鼻，嫌他浪费唾沫了。
　　子贤早早的让衣匠量了身，草草的挑了料子，便整日的琢磨去哪儿玩，玩儿些什么的事了，将要新年了，比猴儿还要精的人知道宫里忙上忙下对自个儿自会忽视一点的，整日的呼朋引伴，欺上瞒下的胡闹，成天成天的见不着人影，若哪天拉了他的贴身小太监问“你们家主子去哪了？”那状似糊涂的果子便会木然答道“主子不曾交代！”便一声不吭逃也似的溜了。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二皇子究竟天天去哪呢？君明策也不知道，他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雪夜跑到自己的住处踱两个方步、聊两句闲话。
　　君明策再清楚不过，二皇子可以与自己亲近，但自己却不能僭越尊卑。他在那无论怎样随和却依然高高在上的皇子面前还是本分老实的，不该说的缄口不言，不该问的只字不提，即使这样还招来那好奇心甚重的二皇子频频问话“喂!你有名有姓却没有爹娘么？”
　　“嗯，是现在没有爹娘。”
　　“呵呵……也是哈，没爹娘你又是打哪儿来！那个……你爹娘抛弃你么？怎么就成了乞儿了？”
　　“……娘说爹在我出生不久就得了肺痨，喘死了，娘后来染了重病，那时候我还小，不能伺候她……就也死了……”
　　“奥……那你没有别的亲人么？”
　　“不知道，娘说她是跟爹私奔出来的，呵呵……说起来，没准儿我还是哪个员外家的小公子呢……”
　　“奥，那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一直行乞？没念过书么？”
　　“嗯！”
　　“哎！咱别这个表情行么？早知道就不应该提这出儿！”
　　“……”
　　“……得，今儿我又给你添堵了，就凭这个，你要愿意，干脆我把你收了房行么？”
　　“你……”君明策受了轻薄，眼睛不受控制的冒了火，心想：跟这金尊玉贵的皇子又不能爆粗口解恨，眼珠儿一转，怒极反笑“嘿嘿……你当你皇帝老爷呢？你乐意娶我还看不上你呢！何况，咱皇帝爷最讨厌断袖分桃，二皇子忘了么？你要真能当得了皇帝的家儿，莫说给你做偏房，便是娈童我也做的！”
　　二皇子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这……你这是挤兑我么？”
　　君明策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忽然变的冰封的脸，慢慢低下头去“小的不敢！”。
　　不料，某人变脸比翻书快，涎皮赖脸的贴上来“嘿嘿……挤兑吧，快挤兑吧，我就爱听你挤兑我……”
　　“……”
　　廿九那天的晚上下起了鹅毛大雪，没完没了的，直到三十儿早上才停，子贤不喜欢遮天蔽日的皑皑一片，说是耽误他出去玩儿，君明策却说“这是瑞雪兆丰年，来年闽京的朱门之外必会少几根嶙峋枯骨。”
　　二皇子的心里可没有什么酒肉臭冻死骨的，他只知道过年那天还没有止课后的那段日子来的有滋味。
　　清早要磕头，晌午要陪饭，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想要找那刚刚结识的玩伴，结果兴冲冲的跑去却被告知那人去了锦衣苑，悻悻的回去了，赌气的坐在远安殿的高高门槛之上，任谁劝说都不进去，心说：本皇子这哪是过年！处处都有窝囊气！
　　越坐越是气闷，越想越是委屈，放鞭炮的心思也就被熊熊怒火烧成灰烬了。
　　等到君明策拖着疲惫的身子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那些宫女太监正围着耍脾气的二皇子哄着劝着，看见来人一时怔忪：不知道这面无表情的红衣少年降住降不住他们的任性主子。
　　“你们都下去！”终于主子肯说话了，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放心的退下了。
　　君明策弯腰拾起那人扔的零零散散的红色炮仗攥在掌心里，被丢在雪地里半天的东西分明早已没了那人的温度，可君明策却觉得自己的手心像是被它烫熨了一下。
　　“去找我了？”
　　“嗯。”
　　“想去放鞭炮？”
　　“嗯。”
　　“今天一样得受训，我们不休息的。”
　　“嗯”
　　“怎么不抬头呢？……还在生气？”
　　“没”
　　“……我给你带了点儿点心，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
　　“得得得，你当小爷稀罕哄你，不吃扔了便成！”
　　“你！你敢学本皇子说话！看本皇子不打死你！”
　　“哎！喂，快起来，重死了，宫里有规定不许和皇子说一样的话么？哎，别压着我，衣服明天还得穿！”
　　“不放，就不放，要不你给小爷学学勾栏院的花娘叫几嗓子听听，我就放了你。”
　　“你……你去过勾栏院？”
　　“啊？没，当然没，稗书野史上读来的！”
　　“奥……那种地方……别去……”
　　“啊？奥，当然喽，小爷对她们才没兴趣，嘿嘿……一个个的长得还没你水灵！”
　　“……”
　　“怎么不说话了？被小爷压断气了？”
　　“……”
　　“唉！烟花！”
　　“哪有？骗人！”
　　“嘿嘿……谁叫你好骗，走，跟小爷守岁去！”
　　“……以后这个时候我都陪你，你……肯不肯？”
　　“成啊！别磨磨蹭蹭的了，进屋！又下雪了！这鬼天气，真冷！”
　　屋内其乐融融。
　　屋外大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