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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说到底,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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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宫里和民间的规矩还是相通的,进了腊月过年的气息渐浓了,腊月里值得喜庆一番的日子不少,像腊八就是头一个值得高兴的日子,大清早,皇室的御膳房便开始折腾忙活,快马加鞭从江州运来的紫皮大蒜圆圆滚滚,车马劳顿从晋西运来的米醋清清亮亮。御厨们眼巴儿巴儿的艳羡着,身为皇家奴才的本分可不允怠慢了,七手八脚的剥了蒜,下了坛子,放到大年三十儿,直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爷一句“嗯,不错”才算真正踏了心。
除了腊八蒜,童心未泯的皇室子女们更为关注的可是这腊八粥,在他们看来,腊八粥不比别的,早把皇家摆场面出风头的作风发扬光大的孩子们缠着各自的嬷嬷将年年的腊八粥翻新了花样做,做完了少不得人前人后的让奴才们捧着与伙伴炫耀一番,说轻了这是皇家子女的玩笑幼稚,说重了大家心知肚明,这可是在这深宫之中各自身家地位的表征。
大兴皇朝当今天子纳兰奇洛自幼身体羸弱,太医们苦口婆心规劝晚育子嗣,太后娘娘更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自家孩儿为了开枝散叶丢了性命,以至于盼子心切的圣上直至不惑之年才诞得一子,当下抚掌大乐封为太子,这位幸运至极的孩童便是纳兰子贤一母同胞的兄长纳兰子凡,此后皇帝的身子依然不见好转,稀稀拉拉得的了六个子女便作罢。
这些金尊玉贵的皇家子女应验了一句话:物以稀为贵,个儿个儿都是被捧在心间儿上的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抱在怀里怕碰了,总之四个字:得罪不得。
大皇子自不必说,本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是好学争胜的主儿,皇帝看中的很,经常在不以为然的太后老佛爷面前卖弄大儿的才高八斗,每当这时候,太后便会冷哼作罢或是一声不吱。
一向不敢忤逆自家母亲半分的皇帝不是没有想过:这子凡到底哪里惹了老佛爷不高兴了?虽说这孩子平日清高冷傲,但在太后面前礼仪教化也没见有所怠慢,倒是一向轻慢玩笑的二皇子占得独宠经久不衰的架势。
时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皇帝陛下正大为不解的当口,某天与长吁短叹抱怨连连的东阁大学士促膝长谈时才有了恍然大悟的顿醒,看着老人家花白胡须因激动而颤颤的抖落,听着那两朝元老对自家孙儿的数落和剖析,才思敏捷的当朝圣上就想了:难道朕的母亲也会因自己过于宠溺太子而产生类似孩童叛逆的心思么?
且不管老佛爷看不上太子的原因,到头来,这场幼稚争端可苦了那倒霉二皇子,不管他睡意正酣或是正忙着调戏新来的小宫女,都会被押往万寿殿浑浑噩噩的任太后拉着手教训一番“你就怎生这样贪玩纨绔!就不能给哀家争口气么!”
二太子殿下虽被责备的迷迷糊糊了,但也是有脾气的“皇奶奶明察,孙儿是比上不足,可比下也是有余的呀!您看小四念书还不如我哩!”
太后老佛爷气息一滞,尖尖的玳瑁嵌珠护指戳那不争气的孙儿的脑袋“哀家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跟那没心没肺的人比?你皇兄能做的事你怎么不能做到?”说完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不甚服气的二皇子可不爱听了,脖子一歪就要说“大哥的“帝王”能斗的过六弟的“猛帅”我的“青虫”也能啊!怎么就冤枉我说他做到的我就不能呢”却转念一想:一旦说了这话便会换来几个时辰的叨念,便嘿嘿干笑两声放弃辩驳了。
而太后娘娘自然将他这般态度认做是甘拜下风的敷衍,于是又是一阵愁苦和悲叹外加大摇其头,凤冠上的金钗玉坠叮当作响。
子贤认为:大哥是大哥,我是我,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一句却从未说出口过。
子贤与子凡谈不上有多亲厚,却也是时常要到哥哥那胡闹一番的,或是讨来个新鲜玩意或是有什么好酒差人送去,再加上有个亲生母亲婉儿皇后从中牵扯,饶是大殿下再怎么心高气傲轻慢于人,对这一向笑脸迎人大而化之的亲弟弟也是要亲近一些的。
“皇兄!”
“怎么大清早儿就跑来了?”
“母后要我问你腊八粥备妥了么”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餐盘上的新鲜果子,用袖子抹了两下“咔嚓咔嚓”的咬。
“煮好了,在桌上呢”纳兰子凡坐回檀木椅,端着早茶不疾不徐的喝起来。
“是么,我尝尝”话没说完,扔下留有排排牙印的果子,拿起汤匙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哎……你这毛孩儿!”纳兰子凡看到某人暴殄天物的吃法再也坐不住了,飞身上前赏他个暴栗“怎么不吃你自己的去!年年跑来吃我的!”
“呜……腊八粥哪年不是你府上熬得最好呀?得得得!别小气巴拉的了!”说完嘴里还没咽干净就又塞了一大口。
“好了好了,不许吃了!”眼看自家弟弟意犹未尽的直瞪着他的粥,赶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肯放下,心道“我若不小气任你吃的见了底,丢了脸,我未来的丈人知道了又要大发雷霆了。”
二人到了太学院时人都到齐了,却独独差那古板的戚太傅,众人例行问了好,太子冷淡的应了声慢慢踱到自己座位上,子贤落了座,近旁的四皇子纳兰子康忙不迭的凑过来“二皇兄,粥带来了么?”
“奥,带了”子贤说着将那包裹得漂漂亮亮的食盒打开。
“嘿嘿……”纳兰子康拿眼瞟了一下,干笑两声“皇兄真会开玩笑,每年都拿这浆糊似的东西来”。
这句话不打紧,将那本就不安分的众人都引了过来,围着纳兰子贤嘻嘻笑,纳兰子康像是受到了鼓励,更卖命的调侃“二皇兄你那院里就没个像样的厨子么?父皇也真是的,怎么派了那么个不着调的给你?还敢丢人现眼拿这劳什子糊弄二皇兄!”
纳兰子贤也不着恼,咧开嘴乐,心道:不出明早儿,这番话自会一字不漏的传进父皇耳里。
“怎么?四弟要把你府上宝贝厨子赏给哥哥不成?”
“有何不可!”意料之中的回答让纳兰子贤笑弯了眼。
“你别说,我这儿厨子是不怎么样,不过……在大皇兄那我可吃到了全天下最好吃的腊八粥”
“呃……是么?”果然如子贤所料,四皇子方听到“大皇兄”便像斗志昂扬的公鸡竖起了全身汗毛,斜眼看向那傲慢的人。
“皇弟不用客气,大可来尝尝!”太子殿下得意的将食盒摆出来,还大方的顺手揭开盖子。
四皇子见某人施舍的眼神本没移开脚步,却转念一想:这不成了缩头乌龟了?于是不紧不慢地踱过去“那就不客气了”将在他看来是嗟来之食的腊八粥放进嘴里咀嚼,说了句“不过尔尔!”。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有人瞪着眼睛等他解释,有人暗自叹息“这四皇子和大皇兄又开始波涛暗涌,没个消停了!”
“糯米、红豆、松子、芡实、栗子、桂圆、龙眼按说这材质是一样不少,不过……”纳兰子康顿了顿,饶有兴味的睨了一眼等待下文的大皇子“呵呵……大皇兄不会不知道吧,前些日子漳州上贡来的糖心莲,怎么?父皇没赏给大皇兄点?”
“……”
“啧啧……要说这糖心莲,独独产于漳州,结果稀少,弄不好几年不过贡奉一次,果肉新鲜,香郁爽口,配以甘草糖浆熬制,随后硬化烘干浇制糖衣,那个味道……唉!就别提了!”
“……”头一回,心高气傲的当朝太子吃了瘪,闷闷地憋不出一句话,只是没好气的随手抽出近旁的《中庸》摊在桌上。
正当子贤也觉得戏文唱到了头儿,也无聊的准备温习的时候,“啪”的一声大皇子摔书而起,交代了声“子贤,就跟太傅说我今天不舒服,先走了!”说完就风一般的不见了人影。
“切!不就是太子么!神气什么!”子康斜眼看那甩门而去的背影“二皇兄,有些话我说了你可别不爱听,就他这般小肚鸡肠的将来荣登大宝,我们几个都没有好果子吃!”说完也气愤的收拾了书本走了。
偌大的课堂霎时没了丁点声响,大伙儿见那太子爷的亲弟弟如此静默,一时都不习惯了,正想七嘴八舌的劝慰一番,却见督学樊纪刚樊大人踏进了房门,忙回转过身纷纷打开了书做摇头晃脑背书状,樊大人利眸扫视了一周,暗暗记下了今儿个都缺了谁,清了清嗓子“皇上口谕:今日朕与戚太傅讨论诸子学业,免课一天!”
“哈”只见上一刻还做苦思冥想状的众人马上舒展了眉头,匆匆收拾了课桌迫不及待鸟兽散。
平日被搅得一团糟的屋子霎时冷冷清清,腊月里的寒风卷着细雪穿堂而过,吹得未关的房门噼啪作响,却也能听见叹息似的低喃“原来那句话不用我提点……子康!”
子贤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起初听到“啊”的一声又被紧跟着不想搭理来着,实在不耐烦了,皱着眉头转过身吼他“你谁呀!做什么鬼鬼祟祟跟着本皇子!”
那人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怯怯道“我认识你……你不记得我了?”
子贤心道“合该我应认识你?”眯起眼细细打量一番那张透着尴尬的红晕的脸,纳兰子贤恶意一笑,趁他不防突然把脸凑上去恶作剧般的鼻对鼻、眼对眼看他。
那人被这样贴近的观看弄得羞窘了似的推了推他“我……是那天你救的那个……”
“奥!……”子贤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浓重的戏弄“那个小乞丐?”说这话时从脑海里把这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翻箱倒柜的找出来,惊觉自己的记性居然这么好。
“你别叫我小乞丐,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前一刻还畏缩胆怯的人此时却坚决如铁,面色青白,定定的看着他。
呦呵,生气了?还别说那眼神还挺慑人的,他饶有兴味的盯着他却不说话。
那人被他一双桃花眼看的毛了,抬腿便要走人。
“哎!”子贤未等这清俊的男孩走开两步,一把拉住他。
那人转过头倔强的盯着他,不肯再开口。
从小就顽劣不知悔改的某人灵机一动,想出个认错搭讪的法子“那个……你喝腊八粥了么?今天可是腊八儿”。
果然,那心软的人黑溜溜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预料中的变化。
趁机忙从小果子手中拎过食盒,把那被称为浆糊似的粥递过去,那人却不张手。
平日没学会如何哄人的二皇子尴尬的搔头,跟皇妃贵人们贫嘴的本事却不见了,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不耐烦的冲上去一把拉住他被冻的红肿的手,一根一根扳开僵硬的手指,硬塞给他,嘟哝“瞅你,小气吧啦的,不就是说你小……”刚要犯了那孩子的禁忌“得得得……你当本皇子稀罕哄你?不吃扔了便成!”说完不禁觉得这人的傲气灭了自己一贯的嚣张,不怎么高兴的冷哼一声走了。
“……我会把食盒还你……”已经走出丈步远,冷凝却清亮的嗓音就这样灌进耳里“明策,君明策!”
意外的回应让那走远的人嘴角微微翘起,偏过头,吊起那勾人的桃花眼“纳兰子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