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世家》狐衔明

9、狐鸣（1） 老人的话像

　　老人的话像一口浑厚的钟敲响在黑暗的夜里，撞击着夏衍的心。在这之前，夏衍从来没有过家族感，他渺小微弱，没有家族的庇佑，在他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穷书生而已，他连读书求取功名都不是自己所愿，更别提为家族争光的念头了。面对父母的早逝，年幼的他除了哭泣，从来没想过振作起来干一番大事祭奠自己的不幸，之后他住进修的家中，自己才稍微感受到了一点家的温存，可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满足，从来没有过雄心壮志来弥补家族的遗憾。家族这个词，在夏衍的脑子里太模糊了。
　　可是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来自异域的老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禹的后代，大禹？夏衍在书中读到过无数关于他的记载，在老人们的嘴中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说，那可是远古的贵胄，治水的英雄，而自己竟有幸成为他的后裔吗？
　　“公子，我们不愿逼你做任何事，我们只要你的一句话。”皇甫大人默默说道。
　　夏衍额头流出汗来，自己在失去父母的那一段时间里曾经把所有事情都看穿，也从来没怜惜过自己的身体以及生命，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自己的妻子，她叫修，他很爱她，她现在正守候在家里等他归来。
　　仿佛是看穿了夏衍的心思，皇甫大人说道：“解救郡主并不需要花多长时间，一旦郡主无恙，在下立刻亲自送公子回家。至于科举，在下一定找能者代劳，想要送公子一个状元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夏衍迷惑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夏衍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老人的眼神看不出他是不是在欺骗，夏衍的脑海里又记起了《搜神记》中记载王灵孝媚于狐女阿紫的故事，想起了平日里老人们的谆谆劝诫：自古人妖殊途，鬼怪总是用美色和花言巧语诱骗无知的人类，轻者伤身，重者毙命，只有智者才能拨开云雾，撕开鬼怪的画皮。眼前的老人和女子，显然非我族类，难道自己竟轻易地被他们迷惑吗？
　　夏衍叹了一口气，就算看得再清，自己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怎么逃也逃不掉他们的手掌心了。
　　正在夏衍踌躇之间，院子中风声骤起，急速地呼啸而至，三人的衣服顿时鼓动起来。树上的宿鸟被猎猎的风声惊醒，啼叫几声，扑棱棱地飞向天去。
　　狂风中，一道紫色霞光从井中喷薄而出，直刺苍穹，竖起的光柱将之前的白光渐渐覆盖下去，黑夜中犹如一道极光。
　　耳边传来了一声声凄厉的怪叫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更加诡异起来。夏衍仔细分辨，竟是荒郊中狐狸发出的叫声。
　　这一声声惊叫仿佛是一个暗号，井中的紫光渐渐强盛起来，夏衍被巨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抓住身边的一个树枝才勉强支撑着不被吹走，皇甫大人和连城屹立在风中岿然不动，他俩就像天神一样面不改色。
　　连城道：“大人，天堑之门已开，我们该回去了。”
　　皇甫大人看着夏衍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待夏衍回答，嘴里却说道：“让阿文回来。”
　　连城望着夏衍面有怒色，嘴里淡淡说道：“阿文听见狐鸣不久就会回来，大人，他该如何处置？”
　　皇甫大人说道：“别逼他，让他自己决定。”
　　连城焦急道：“半个时辰天堑之门就将关闭，大人，我们时间不多啊！”
　　皇甫大人握紧了拐杖，说道：“我相信他！”
　　这一句，犹如鼓槌敲击着夏衍的心，夏衍有些惊讶，他和老人素不相识，到底是什么力量让这个老人如此信任自己，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还在等，他只是想让自己亲自说出来。
　　坚持！
　　一个想要完成某种使命而下定最大的决心，夏衍还没见过如此坚持的老人。
　　然而没过多久，皇甫大人和连城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而慌张的神色，夏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顺着连城的视线向天空望去。
　　只见晴朗的天空早已乌云密布，明媚的月光也不知了踪迹，远处丛生的黑云像游鱼一样汇聚到那道紫色光柱中间来，黑云渐渐形成一个漩涡，将光柱层层围绕。
　　院子里的风声更紧，就连地上的荼蘼花也脱离了枝叶，被狂风吹向空中，在空气里来回飞舞，于是，夏衍梦里的情景出现了，荼蘼花的花慕渐渐拉开，那一朵朵细小洁白的花朵，在风中零碎、飞舞，犹如雪花，模糊了每个人的轮廓。
　　连城和皇甫大人看着满天的荼蘼花，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起来，四下里狐鸣更甚，连城握紧手中的鞭子，不禁叫出声来：“大人，是花夜叉。”
　　皇甫大人站在原地，一朵荼蘼花静静地落到他手里，慢慢地打开了花苞，老人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抬头一望天，那黑色的云便旋绕着紫色光柱向井中游窜进来，井中顿时黑气弥漫。
　　风突然停了，荼蘼花静止在空气中默默开放，夏衍惊呆了，所有的花都像被施了魔力，停留在半空中，开放，飞舞，然后零落。。。
　　黑色的气焰更加旺盛起来，这时，井中的黑气沿着井口向四周扩散开来，将连城，皇甫大人和夏衍围绕在中间成合围之势。
　　慢慢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黑气分成了一堆堆飘动的影子，白色的荼蘼花朵飘向他们，这些影子瞬间凝成一个个鲜活的身体，拿着各自的武器挺立在院子四周。
　　这些围绕在四周的身影看上去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面容极其阴森可怖，两道绿光从眼里激射出来，像是狼的瞳孔在黑色的夜里闪耀，他们嘴里不停地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吼叫，看得夏衍心惊胆战。
　　“花夜叉，有什么着数尽管使出来。”皇甫大人如临大敌，朝着天空叫嚣着。
　　久久的，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那可是夏禹的后裔吗？真是荣幸之至！”
　　皇甫大人和连城不说话，看着无边无际的乌云在天空中翻滚着，鼻尖香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