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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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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不进去、进去、不进去……”顾不了站在红叶酒家门口一株木槿的旁边,手里拢着一朵盛开的木槿花,小心地扒开它的花瓣,一五一十地数着,一边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法子是落落教的,落落说,如果遇到什么决定不了的事情,只要数一数一朵花的花瓣到底是单数还是双数,就能让老天来帮你做决定。落落说的话总不会错的,老天做的决定也不会有错。
所以顾不了现在就在认真地数花瓣。
“进去、不进去、进去、不进去……”
“你为什么不把花瓣一瓣瓣扯下来再数呢?那样岂非容易很多?”
“那怎么行!花也是有生命的,怎么能随便就把它的花瓣扯下来呢!”顾不了气愤地大声反驳,一转身,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居然就是鱼藏欢,脸刷地一下子红了。
“我我我……”
“你你你……你在这里干吗呢?”鱼藏欢看着顾不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好笑地模仿她的语气问。
“哎哎哎……”顾不了一阵语塞,脸红得简直能挂在不惜山庄的门口当灯笼了,一低头,一溜烟跑了。
“喂……”鱼藏欢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顾不了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冲过了前面的拐角,不见了踪影。
“我有这么可怕吗?”他莫名其妙地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己问自己。
“公子不是太可怕,而是太可爱。”红叶笑吟吟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只怕那个顾不了姑娘是喜欢上了公子了呢,所以看到您才会害羞。少女怀春,心思自然是宛转缠绵,欲进还退,虽然您对天下武功无所不知,只怕这个还是不太懂罢。”
“我不需要知道这个。”鱼藏欢笑了笑。“女人这种动物,男人不需要懂。情爱之类的玩意儿太无趣,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无聊地拿它当回事。当然,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是个例外。”
“如果我也一样愚蠢呢?”红叶幽幽反问,螓首轻轻地靠在了鱼藏欢的肩上。
“那么,我希望你从此放聪明些。”鱼藏欢身形一转,不露痕迹地躲开了红叶,折扇微动,刚才顾不了数过的那朵木槿花就到了扇子上,他面带嘲弄地看了看那朵花。
“所谓爱情,就像花一样,好像是在盛开,其实,一直在凋谢。”
鱼藏欢最后一句话说完,人已经到了五尺开外。
“公子!”红叶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其实她自己也知道,鱼藏欢是不会为了自己的挽留而停步的。
远处的鱼藏欢像是听到了红叶的叫声,反手轻轻一扬,像是跟红叶挥手告别,一个东西从他的袖间平平飞到红叶面前。
红叶下意识伸手接住,是刚才他摘下的那朵木槿。
所谓爱情,就像花一样,好像是在盛开,其实,一直在凋谢。
红叶看着指尖的这朵花,似乎已经痴了,眼睛里怔怔地流下泪来。
忽然间,那朵刚从枝头摘下的花,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粉紫色的花瓣一瓣瓣凋落,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红叶手里只剩了一支花梗。
花瓣还是一样地娇艳欲滴,似乎看得到里面汁液的流动,却零落于地,衬着黑色的土,看起来竟让人有种凄厉的感觉。
鱼藏欢的内力,竟然已经到了这么可怕的地步,连收放的时间都控制得分毫不差!红叶震惊地看着满地残红,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好丢人哦……顾不了一脸郁闷地坐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来回荡着自己的脚。唉,鱼藏欢那么聪明的人,一定猜到自己跑到红叶酒家是想干吗了,真丢脸……“唉……唉……唉……”
“唉……”
耶?这片树林又不是什么山谷,还能弄出回音?
不对不对,这个叹息声显然是个男人的不是自己的,而且……好像还挺熟悉的……
顾不了东张西望,可是树林里除了树木之外,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大白天的,不会遇到那种东西吧……顾不了心里凉凉的,突然觉得脖子上痒痒的,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背后呵气。
“救命啊!”顾不了尖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往树下跳,慌慌张张地踩到自己的裙子,一个倒栽葱就往树下栽了下去。
完了完了这下铁定毁容了……眼看地面离自己的鼻子越来越近,顾不了绝望地闭起了眼睛等着自己的鼻子撞击坚硬的泥地,可是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那记“嘭”的声音。
耶?怎么这么久还没落地?这棵树好像不怎么高嘛?顾不了忘记了害怕,诧异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懒洋洋的眼睛。可是……为什么这双眼睛好像不是棕褐色的,而是……绿色的,很深很深的绿,像一潭深得看不到底的潭水。不在阳光下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为什么有人的眼睛可以是绿色的呢?顾不了看得有些呆了。
“顾大小姐,你已经躺了很久了,请问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松手了?”狼九闲闲地问。
啊?顾不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狼九的臂弯里,而自己的眼睛,正大刺刺地盯在对方的脸上。
难得脸红的顾不了再一次脸红了,赶紧跳了下来,装作很忙碌地整理裙子的样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这棵树上睡觉,后来忽然跑来一个女人,也爬到树上唧唧刮刮没完没了地叹气才把我吵醒了,再后来,这个女人又莫名其妙从树上摔了下去……”
“原来刚才吓我的是你啊!”顾不了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飞起一脚就朝狼九踹了过去。
“你叹你的气,我叹我的气,大家各叹各的,哪里吓你了,再说,我好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你该稍微表示一下吧?以身相许就免了,多送我几个醋瓶子打酒总可以的。”狼九懒洋洋地闪身躲开。
其实他的身形并不算快,甚至都有些嫌慢,好几次顾不了的脚都快挨到他的衣襟了,可是偏偏次次都落了空。累得顾不了浑身是汗,狼狈不堪,狼九却依旧脸不改色。
片刻之后,忘忧村村尾的树林里第一百零一遍传出顾不了濒临抓狂的叫声:“臭狼九死狼九烂狼九混蛋狼九!等我学会了武功你就惨了!”
“你对顾不了好像挺有兴趣的嘛。”落落笑眯眯地从另一棵树上跳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顾不了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狼九。狼九的脸上却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看起来你很闲,到处晃来晃去的。顾大人那里,你到底打算怎么应付过去? ”
“昏过去。”
“昏过去?什么意思?……”
“昏过去就是昏过去啊。所以……这位穿绿衣服的大叔麻烦你把我送到不惜山庄,谢谢。”
“喂!”狼九还来不及纠正自己的衣服其实是青色的而不是他素来厌恶的绿色,面前这个前一刻还活蹦乱跳得像只猴子的女人忽然脸色发白浑身虚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落落?!
没有人答应。“昏过去”的人很有职业道德地闭紧双目,牙关紧咬,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紫黑色的血迹,将干未干,衬着雪白的脸色,分外触目惊心。
“这下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你没中毒了。不过,”狼九叹了口气,“你还是对桃花烟不够了解,中了桃花烟的人,跟中寻常毒的人最大的不同就是……”
他用力用袖子擦掉落落嘴边的“血迹”,用力之猛,连“昏过去”的落落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咧了咧嘴。
“中了桃花烟的人在中毒后的十二个时辰内是不会流血的,相反,血气会在中毒者的体内凝结,十二个时辰之后才会开始七窍流血直至身亡。所以……”狼九笑眯眯地拿出一盒东西,用手仔细地涂在落落的脸上。
“恩,这就对了。”他弄好之后,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小丢,下来吧,咱们要去趟不惜山庄去见那个凶巴巴的顾不了了。”
落落闭着眼睛,不知道狼九往自己脸上涂的是什么,只觉得是种奇怪的液体,微微的甜香,涂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倒十分舒服。
“喂!你来干什么?我们这里已经打烊了,要喝醋去别家喝!”顾不了一看见狼九就跳了出来。
狼九懒洋洋看了她一眼,把背上背着的一个东西砰地往柜台上一放。
“你拿了什么东西啊?臭得要命……”顾不了掩着鼻子后退了几步,刚想把东西扔出去,定睛一看:“天哪落落?!你怎么成这样了?死狼九,你把她怎么样了你快说!不说我杀了你!”
顾不了冲上去一把揪住狼九的衣襟,眼眶都红了。
“喂,拜托你先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好吗?在下虽然素知阁下脑子一向不太够用,但也不用表现得那么明显吧。我只是半路遇到她昏倒在地上,好心把她送回来而已。”狼九拨开顾不了的手指,整了整衣服,喃喃自语:“真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我这件衣服虽然样子很普通,但也要两百文一件,弄坏了,你就算卖十碗醋也赔不起啊……”
“不了啊,发生什么事了?”顾大人扛着把花锄走进家门。
“爹,爹,你快救救落落!”顾不了一把推开狼九,涕泪纵横地奔到顾大人身边,“落落……落落她快要死了……”
“什么要死了?”顾大人莫名其妙地问,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顾不了连拉带拽地拖到了落落的身边。
“哦,我今天在桃树林里给桃树施农药除虫的时候落落刚好来找我,想必是误吸了一些农药的毒气了,喝点醋解解毒就好了。”顾大人看到落落的形状,脸色禁不住变了变,随即恢复了自如,不慌不忙地解释。
顾不了一听醋能解毒,忙忙地冲到柜台前,一把抄起卖醋的铁勺就想舀醋给落落解毒,铁勺在数十个大小不同的粗瓷醋瓮上来回晃了好几遍才犹豫不决地问:“爹,这醋有那么多种,哪一种能解毒呢?”
“你日常喝的那种就行了。”顾大人摇摇头,起身走到柜台里,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开了一扇锁着的柜门,里面却还有一道门,他又选了一把钥匙,开了第二扇门,拿出一个朱漆箱子来,开了锁,拿出一个小小的细瓷青花胆瓶,把瓶中的液体倒出三分之一盏递给顾不了:“给她用水服下就行了。”
“这么点够了么?”顾不了不放心地追问。
“再多就要中毒啦……我是说,再多就解不了毒了,这醋里我加了几味霸道的中药,她第一次喝,若喝多了,反而不好了。你是从小到大喝惯了的,所以无所谓。”顾大人把胆瓶又层层地锁上放好了,走到落落身边看了看她的脸色,“没事啦。再休息会儿就好了。”
“顾伯伯酿的醋真是高明极了,居然还能解毒。佩服佩服。”狼九万分敬仰地说道。
“哪里哪里,”顾大人谦让着,“落落中的只是皮表的微毒,本来也没甚么要紧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指着落落的脸不解地说,“落落脸上为什么还涂了层榉树汁?这种树汁一涂上,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可洗不掉。”
“哈哈哈,想必是小姑娘爱美,用什么草药汁敷面膜美容,结果不小心敷错了。”狼九打着哈哈。
顾不了满腹狐疑地看着他,正想质问,落落却醒了。
“我……怎么在这里?我明明记得我在路上走的,然后就……”
“然后就晕倒了,是我大公无私奋勇当先英雄气概地把你辛辛苦苦扛到不惜山庄的。”狼九毫无愧色地帮她接下去说完。
“我……怎么会晕倒的?”落落一脸迷惑,拼命回想。
“哎呀呀这些就不要提了,”顾不了急急地打断她,“反正现在没事了,你倒是要好好想想,你为什么好好地会把榉树汁涂到脸上,又臭又粘的,恶心死了。”
“什么?!”刚才还说话有气无力的落落“蹦”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冲到楼上照镜子去了,几分钟后,不惜山庄的楼梯上烟尘滚滚,一个满脸涂成黑褐色的小姑娘从楼梯上像一匹马一样一路冲了下来,手里还拿着类似菜刀或者砍柴刀之类的东西,左右环顾,怒喝一声:“狼九呢?”
“刚才……已经走了……”顾大人小心地推算落落在精神失常情况下刀锋方向可能造成的偏差,眼睛盯牢那把正在上下左右前后乱舞的菜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狼九!我要你好看~”
话还没说完,落落已经举着菜刀冲到了不惜山庄的外面,一路尘烟滚滚地往村西狼九的住处卷了过去。
顾不了看得傻了眼,半天才像如梦初醒似的转头对顾大人说:“爹,你酿的醋果然很厉害,落落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现在简直能杀死三头牛诶~”
落落追上狼九的时候,狼九还在愉快地哼着小调,小丢本来乖乖伏在狼九肩上打盹,一听到落落的声音就兴奋地竖起耳朵,一扭屁股,从狼九的肩上唰地跳到落落肩上,刚想跟往常一样蹭上去,一看见落落的脸,吓得尾巴上的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吱地一声惨叫又跳回了狼九肩上。
“唉,长得不好不是你的错,跑出来吓到小动物就是你的错了,更何况小丢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狼九拼命憋住笑,憋得脸都快抽筋了,勉强撑着说完这句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落落气得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挥着菜刀就扑了上去。
“喂喂,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狼九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落落理都不理他,手里的菜刀摆出一个“千人斩”的姿势。
“呀你居然会这种失传已久的功夫,实在是太厉害了~”狼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一花,落落已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到了他的面前,那把略微有些生锈的菜刀正正横在自己的脖子边上。
“没想到能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见到江南第一绝杀燕飞飞的‘飞絮步法’,真是死而无憾。”狼九赞叹地鼓了鼓掌。
“你的眼光不错。”落落脸色变了变就很快镇定下来,巧笑嫣然地在狼九面前转了个身,手里的菜刀也跟着她的步伐在狼九脖子上转了一圈,却半分都没有割伤他。
“我的眼光虽然一般,但这样绝妙的身法,却不能不认识。”狼九脸色如常地回答。
“你既认出了我来,不怕我就此杀人灭口么?”落落又嫣然一笑。
从被狼九认出来开始,她就忽然变了,虽然还是那身衣服,那张脸,甚至那张脸上还涂满了黑褐色的榉树汁,却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另外的人。一颦一笑,充满了一种成熟女人的妩媚,连声音都变得柔情万千,让人听了仿佛心里生出一只小手,痒痒的。
“传说中燕飞飞虽然杀人不眨眼,却恩怨分明,我救过你,你自然不可能对我下手,”狼九轻笑,“更何况,我还知道一个你很想知道的秘密。”
“你的这个所谓的秘密,不是早就告诉我了么?”落落眨眨眼睛,一脸天真地反问。
“你难道不知道,真正的秘密是不能轻易告诉人的么?”狼九得意地笑了,用手亲昵地捏了捏落落的鼻子,“你真是太天真了。”
落落被他捏了鼻子,居然还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把菜刀放下了:“狼哥哥,我刚才是跟你闹着玩的,你别跟我生气哦~”
“我怎么会跟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生气呢~”狼九和蔼可亲地拍了拍落落的头,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又仔细地把刚才揉皱了的地方一处处拉平,转身招呼小丢。
刚才落落朝狼九扑过来时,小丢就抢在那把菜刀搁到狼九脖子上之前逃窜到路边草丛里去了,它自己大约也觉得扔下主人逃跑有些羞愧,重新跳到狼九肩膀上时低着头,连那根毛茸茸的大尾巴都收了起来,狼九叹了口气,指着它的小鼻子,自言自语:“你呀,要不是我把你从猎户的手里救出来,你早就变成一锅肉汤了,平时我对你多好,有一碗酒都分给你一口,这会儿我要被人割脖子,你却躲得远远的……”
落落在一边假装没听到。
狼九唠叨了半天,又叹了口气,才慢吞吞地举步往前走。
“等等……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小秘密告诉我呢?”落落拉住他的衣角,很可爱地仰头问他,表情像极了一个小女孩向大人索取一粒糖果,让人简直不忍心拒绝。
可惜狼九已经下定决心把最后一颗糖留下来自己享用:“你们做杀手的,成天打打杀杀,杀个人跟切棵青菜似的,我武功差,又不想死,只好留点儿秘密傍身,你不会介意吧?”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到了一丈开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明明看上去慢吞吞的简直像是在散步,一眨眼却已经在落落的视线里消失了。
“武功差?”落落气呼呼地瞪着他的背影瞪了半天,忽然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其实你明明可以躲开我的刀,你却偏偏不躲,难道……”她眼波一转,抿着嘴笑了,她本就长得美,这一笑更是说不出的动人。
“狼九,总有一天,你会乖乖地对我说出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