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了的江湖》叶浅碧

3、第 3 章

　　不惜山庄共有两个半员工，顾大人和顾不了，剩下的半个是落落。落落不是忘忧村的人，三年前，她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那时候是冬天，忘忧村里却依旧桃花盛开，温暖如春，迷了路的落落拼命地揉了两遍眼，又掐了自己的大腿三次，终于确定眼前春光明媚，桃花灿烂，如世外桃源的小村庄不是自己饿死前的幻觉。

　　“喂，这位大哥~~”，落落远远看到路边一个正在奋力跟一捆柴搏斗的小樵夫，兴奋地跑了过去。

　　“哇~要你赔~~”被落落这么一叫，一分心，差一点点就捆好的柴又散架了，顾不了看着散得七零八落的柴禾气得跳脚，“喂，你这个人怎么搞得！我弄了一个下午呐，好不容易才弄好的被你一搅和这下又得重新捆了你知不知道捆柴很有难度的……喂喂喂你别昏倒啊我就随随便便说了几句你你你……喂……”

　　过了很久以后，落落才终于知道，自己那天因为过度饥饿而昏过去，实在是歪打正着，帮助自己顺利度过一劫。因为全忘忧村的人都知道，当顾不了顾大小姐开始说话的时候，想要截住话头，最有效的解决之道就是把她打昏，或者是把自己弄昏。随随便便打人当然是不对的行为，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捷的手法，把自己整昏。

　　“啊呀怎么办怎么办……”

　　“啊呀怎么办怎么办……”

　　“啊呀……”

　　声音的主人拿着一面镜子左照右照，整张脸都快贴到镜面上了，一边照一边叹气一边在小小的房间里兜圈子走来走去。

　　“顾不了！你到底在干吗？！”本来躺在屋顶舒舒服服晒太阳的落落实在忍不住了，脚尖勾住屋檐，一个倒挂金钩直接从窗户翻进了顾不了的闺房。

　　“啊呀落落你来得正好。”顾不了一脸谄媚地凑到落落面前，假装没看到对方铁青的脸色。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皮肤很粗糙？是不是觉得不够白？是不是觉得……”

　　“你一大早又叹气又跳脚吵得我睡不着的就是为了这个？！”落落眼睛里腾腾地烧起了两把小火苗。

　　“哎呀，”顾不了心虚地干笑着，“你知道，女人对自己的皮肤总是多少有些介意的嘛，何况像我这样子的忘忧村头号无敌美少女。”

　　“你就老实告诉我嘛，我皮肤是不是不够好？”

　　“哦，那我就要好好看看了，”落落凑近顾不了的脸，认真研究，一边研究一边发表：“皮肤质地还算凑和，至少比桃树皮光滑点儿，不过肤色不均，左边脸上有五颗雀斑，右边脸上有三颗雀斑，鼻子上有一粒，毛孔稍微粗大了点……”

　　“喂！我有那么糟糕吗？”顾不了听得头都快炸了。

　　“是没那么糟糕啦，”落落懒洋洋伸了伸腰，“只是有点糟糕而已，想必你的鱼大哥风度翩翩冰雪聪明，肯定不会介意自己的未婚妻是心里美类型的……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往村口小红叶那里走了耶……”

　　四分之一盏茶之后。

　　落落重新躺在屋顶上，舒舒服服晒着太阳，简直舒服得不能再舒服。阳光不浓不淡，风不轻不重，铺着厚厚一层稻草的屋顶不硬不软，最主要的是，完全没有任何噪音污染。

　　“真是个好骗的女人。”

　　随着一个淡淡的声音，一只红色皮毛的小兽迅速窜到落落身边，亲热地蹭着她的脸。

　　“喂喂喂，小丢，我早上已经洗过脸了……拜托……好啦好啦，你再这么擦来擦去的，就算我的脸跟顾不了一样厚也会磨破了……”

　　落落伸手把黏人的小兽从自己脸上拉开，抓到怀里摸着，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青衣男子。

　　“你上这里干吗？好像屋顶上没有醋好卖的哦。”

　　“你难道不知道我从不喝醋，只吃鱼的吗？闻到鱼腥味，当然来了。”狼九闲闲回答。眼睛却盯在了远处一个鹅黄色的影子上。

　　那里隐约是一处酒家。一幅杏黄色的酒旗从一株银杏树的树荫里斜斜挑出，写着红叶酒家几个有些歪斜的字。酒家的外面还围了一圈篱笆，篱笆上现在正开满了牵牛花，姹紫嫣红的，星星点点。

　　篱笆的外面，这个鹅黄色的身影正兜来兜去，好几次仿佛是下了决心要进去，脚步刚跨出一点，又迅速缩了回来，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狼九颇玩味地看着那个身影，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她不会真以为鱼藏欢在跟小红叶调情吧？”

　　“我可不知道。我既不是鱼，也不是猫。”落落一脸无辜，随手把正努力往自己怀里钻的小丢扔了出来。

　　小丢凄凄切切地一声哀叫，回头哀怨地看了一眼落落，眼看即将摔在地上，却及时在半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如闪电般嗖地窜上了狼九的肩膀。蹲在那里用两个前爪捂住了脸，一副被抛弃了的可怜样。

　　“狼九，你说，这个鱼藏欢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连一向鼻子长在脑袋上的顾大人都对他客气得很。”落落冲小丢做了个鬼脸，懒洋洋地重新躺下，合上了眼睛。

　　……半天没有人回答。

　　耶？落落诧异地睁开眼，翻身坐起，眼前却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只听到下面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想知道答案，去问顾大人好了。”

　　“原来这家伙的轻功跟扮酷的本事一样好啊，也不怕这么高的屋顶跳下去摔成半身不遂。”落落咕哝了一声，眼睛瞥见远处红叶酒家门口的顾不了还在磨磨唧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也跟着纵身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轻轻落在地上，连半粒灰尘都没有惊起。

　　练武还是有好处的，落落满意地拍拍裙子，至少不用像顾不了一样辛辛苦苦地爬楼。

　　顾大人正在桃花园里给桃树施肥。

　　忘忧村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桃花，但谁的桃花都没有顾大人的好。他种的桃花，花瓣鲜艳无匹，肥厚多汁，朵朵都有婴儿拳头大小，而且花期特别长，别的人家桃花都开败了，不惜山庄的桃花却还是花团锦簇，春色满枝。

　　要想做好世上的任何一件事，当然是要有一种特别的法子的，赚钱、酿醋、剃头、缝补，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诀窍，连抢劫、杀人、赌钱之类的勾当，要做的比别人好，也都要有特别的法子，种树当然也不能例外。

　　顾大人的法子，就是不让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自己的法子。可是这个愿望，似乎落空了。

　　桃花林里寂静无声，顾大人擦了擦额角的汗，环顾四方，确定没有旁人在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用两只指头撮了一些黑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桃树的根部。

　　“顾伯伯！”落落忽然从一株桃花树后钻了出来，笑嘻嘻地跟顾大人打着招呼。

　　顾大人猝不及防，吓得手一抖，一整包粉末都洒在了地上，黑色的土壤上顿时腾起一阵细细的乳白色烟雾，如果细看，还可以发现烟雾里夹杂着一丝丝的血色。

　　落落假装没看到，还是一样笑眯眯地跑过去，“顾伯伯，你的桃树都已经这么好了，还要照顾吗？”

　　“哟小落落，怎么今儿个兴致那么好，来看顾伯伯干活啊？这里脏得很，可不是小姑娘该待的地方，当心烂泥沾污了你的鞋子。”顾大人一边笑着跟落落打招呼，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纸包掖进了袖子里。

　　落落负手在桃树旁边绕来绕去，随手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簪在头上，“顾伯伯，我摘您一朵花儿，您不生气吧？”

　　“不生气不生气，”顾大人好脾气地笑，“小姑娘是该插点儿花才好看，我们家不了就是老是一副假小子的样子，我才担心哪，以后你多教教她怎么打扮自己，省得以后嫁不出赖着我哈哈哈……”

　　“她不是有未婚夫了吗您还发愁呀？”落落一脸奇怪地反问。

　　“未婚夫？”顾大人愣了一下，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哦，你说那个鱼藏欢是吧？你看我，都老糊涂了……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呀，小落落你可别笑我啊！”

　　“顾伯伯怎么算老呢，我看您浓眉小眼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简直是忘忧村头号美男哦！”落落一脸谄媚地猛拍马屁，说得顾大人乐陶陶的，嘴角裂得快要抽筋。

　　“不过顾不了好像跟您长得不太像呢……”落落左左右右围着顾大人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很认真地研究顾大人的相貌，那种认真的表情看得顾大人浑身不自在，两只手一时拢进袖子一时撮着衣襟下摆一时摸耳朵，尴尬极了。

　　“哎不了她像她妈嘛自然不像啦，她要长得像我那还了得。”顾大人打着哈哈，随手拿过靠在树上的锄头，在地里锄了两下，“我说落落，你不跟不了一起看着醋庄怎么有空跑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聊天？”

　　“顾不了不在醋庄，我一个人无聊嘛，”落落总算收回了放在顾大人身上的目光，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就想往身边那株桃树上靠。

　　“别靠那棵树！”

　　“啊怎么了？”落落来不及收住身势，打了个踉跄，在桃树干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顾伯伯不是怕我把树靠坏了吧？”她一边拍着手上沾的桃树皮上的灰土，一边撒娇地抱怨。

　　“当然不是了，顾伯伯怕你手弄脏了嘛，你知道，桃树上经常会生各种奇怪的虫子的。小姑娘么总是怕这些东西的，不了从小就不敢跟桃树亲近，就是因为小时候被树上的一条虫子吓到过。那次她被吓得晕倒，整整发了3天2夜的烧才退的呢。”

　　“我的胆子可比顾不了的大多啦，”落落满不在乎地拍拍裙子，“顾伯伯，我得走啦，顾不了这家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去找找她。”

　　走出桃花林外，绕了三个拐角，确定自己再也不在顾大人的视线所及范围之后，落落脸色变了变，再也撑不住，“呕”地一声，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来不及擦干嘴角的血迹，她赶紧摊开右手手掌。

　　手心里一个黑色的污点，乍看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但如果凑近了细看，却可以发现，那团黑色居然是在活动的，像是一滴落在水里的墨汁，不停地从中心像四周扩散开来，黑色的中间，还夹杂着一丝一缕红色的血丝状，如一条条极细极细的小蛇，扭动着身躯，在她的掌心游弋。

　　落落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身体四肢也同时变得僵硬，几乎迈不动步子。

　　吱吱吱——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落落勉强抬头，向来者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小丢，这次你可不能随便亲我了，因为……我……中毒了……”

　　话还没说完，落落就倒了下去，在最后一丝神智尚未完全失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自量力的蠢女人。”

　　原本一定会对说这句话的人怒目而视并且立即反击的她这次却在心里微微笑了。

　　——狼九，幸好你来。

　　终于醒来时，第一个映入落落眼帘的是小丢。后者正舒舒服服地趴在落落胸口，满意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尾巴，不时“很不小心”地舔到落落的胸部。

　　“小丢你这个超级大色狼！”发现自己胸前已经被小丢的口水舔湿了一小片后，落落一声尖叫，然后就看到一脸无辜的小丢莫名其妙地眨眨眼，跟着一路踩着她的胸凑到她的面前。

　　“死小丢！你竟然敢踩我的……踩平了要你赔！”落落几乎要抓狂了，可惜周身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好拼命大叫，“狼九你个混蛋，也不管管你家的猫……不是，是花狸……也不是，应该是锦貂……天哪谁知道你养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总之你快把它给我拿开！否则等我好了我非炖了它喝汤不可！”

　　“这次你真是冤枉小丢了，”狼九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是它帮你把毒吸出来的。否则你的小命早就完了，还能在这里鸡猫子乱叫的？”

　　他伸手去抱小丢，后者索性赖皮地摊开四肢，像一株爬山虎一样吸在落落身上怎么都不肯就范，直到落落又一声高分贝尖叫，小丢才被吓得一松爪子，被狼九趁机拉了出来。

　　吱吱吱——小丢不情愿地蹲在狼九肩上，依依不舍地看着落落。

　　狼九轻轻拍了一下它的头，探身下指如风，解开了落落的几处被封住了的穴道，一边貌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她的胸，“小丢在你那个什么上面走来走去的时候一定觉得——如履平地。”

　　在落落的掌风还没有扫到自己的一片衣角之前，狼九带着小丢轻巧闪开，右手一动，把手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平平送到落落面前。

　　落落下意识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朵枯萎了的桃花。

　　“这朵桃花……”

　　“是你昏倒以后，我在你头上发现的。你仔细看看，跟一般的桃花有什么不同。”狼九收起了一惯的吊里郎当的样子，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好像颜色有点不对劲。”

　　“除了颜色之外呢？”

　　“还有……味道不对！”落落把桃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声音都变了：“这味道……根本不是桃花的味道！这是……”

　　“这是曼殊月华的味道。”狼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