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狐》伊茉沉

2、第二章 雪狐

　　“姑射群真出水新，亭亭玉碗自凌尘。冰肌更有如仙骨，不学春风掩袖人。”逍竹引晃着酒中的月光，悠悠地道，“入冬了，人间的姚女花，也该开了……”
　　薄雾渐浓，一盏清酒饮尽，白纱重重，人影却已不见。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遥遥望去，九篱山顶已是积雪一片。
　　雪很大，风很急，狼啸于峰，这样的天气，自然不会有人行迹山间。
　　可细看去，山麓上却有一抹比雪更白，比风更急的身影。
　　它像一道白刃，自山顶而来，游刃于青松之间。
　　雪未停，风未止，可白刃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直直地停立于一棵苍劲的雪松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松下。
　　——松下究竟有什么？
　　——有雪……
　　——除了雪呢？
　　——还有一只……一只和雪融为了一体的白狐……
　　逍竹引默默地注视着那只在深雪里沉睡的白狐。通体银白的毛发，每一根都在雪光的照耀下泽泽生辉。细长的耳朵，乖乖地半趴在小脑袋两边。一点圆圆的小黑鼻头拱进了雪里，煞是可爱！
　　“此狐颇有灵气，莫要因这载途的风雪而饥寒于此。”逍竹引从怀中取出些干粮放在那狐狸面前，抬手抚摸了一下它的头，忽而转身化作一道白光就下了山去。
　　雪狐依旧一动不动地沉睡着，只有嘴边的几根须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与冷漠的天界相比，逍竹引更喜欢人间多一点，或许是因为人间更有一点人情味吧。
　　他是神仙，却一点都不像个神仙。
　　从九篱山到牧州，腾云驾雾不过转瞬之间的小事，可他却偏不这样做。
　　折一松枝，轻吹一口仙气，眼前即现出一辆马车。
　　不知从何处窜出的一只小仓鼠，绕在他脚边，一直在嗅他的白靴。
　　逍竹引轻笑：“你这是在想作我的马夫么？”
　　话音刚落，小仓鼠立刻化身人形，变成了一个毛头小车夫。
　　“公子。”小车夫躬身卑微地唤道。
　　逍竹引衣摆一甩，反身上车。
　　马车沿着羊肠小路行驶，车厢里传出逍竹引悠扬的竹笛声，衬着这片皑皑的白雪，别有一番妙意。
　　人间的集市依旧是如此的热闹，鼎沸的人声，拥挤的人群。
　　一辆马车穿过街巷，最终停在了姚女楼门前。
　　姚女楼，这里不单单有形如盏状的姚女花，还有香飘满楼的姚女酒。
　　楼栏四处，雕刻着胜放的姚女花，就连酒客手里的酒盏，都是精雕玉琢的“酒杯水仙”。
　　逍竹引双指捻起酒中一片白色花瓣，入口咀嚼，花香游弋于唇齿之间，轻叹一声：“三年未能登门造访，原想今日总算能与故人把酒言欢，却不想故人早已乘鹤西归……”
　　“叔叔不必过于哀伤。家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姚女楼今日在牧州的辉煌，已是足以。”说话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说他是个少年，可他的眼中，却已满是大人的世故；说他是个大人，可他的脸上，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他是于子熙，姚女楼的新主人。
　　“你酿的酒，不如你父亲当年那般醇香。”
　　“那是自然。”于子熙谦虚地道，“叔叔与家父当年是以酒会友。以后在酿酒这方面，想必也会有许多地方需要叔叔的指点。”
　　逍竹引眉头微蹙：“酒这种事，光靠别人指点是没有用的，要靠自己去领悟，才能酿得出属于自己的琼瑶佳酿。”
　　“叔叔教诲得甚是。”
　　逍竹引推开眼前的姚女酒，从腰间拿出一只青花小瓷瓶，换了个新酒杯，酌满，将酒在鼻前轻晃，醇香四溢，微抿一口，唇角含笑。
　　酒很香，可以醉人，可让于子熙此刻迷醉的，却是逍竹引嘴角上那一抹淡淡的微笑。
　　“子熙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叔叔。现在时隔十多年了，为何叔叔却还如当年那般，不见衰老。”于子熙有些失神地看着逍竹引，悠悠地道：“子熙自小就觉得，叔叔身上的气质不似凡人。叔叔……就像是……谪落在人间的神仙……”
　　逍竹引心下一慌，手上一抖，不经意间，竟撒出几滴酒水在衣袍上。
　　于子熙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要为他擦拭：“叔叔没事吧？”
　　逍竹引起身向后一步躲开，低声道：“无碍。叨扰多时，也该离开了。”
　　言罢转身就走，独留于子熙一人微愣地杵在那里。
　　“少爷，人已经走了。”姚女楼金管家在一旁提醒道。
　　“我知道……”于子熙转过头，对金管家狡黠地一笑，“你方才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了么？那是我长这么大来，第一次看到那样的他。”
　　金管家低头不语。
　　于子熙又自言自语地问道：“老金，你说，他还会什么时候再来？”
　　“应该不会太久。”
　　可逍竹引却不这么想。
　　他就像是一个撒了谎的孩子，被人毫不留情地揭发，逃也似的离开了姚女楼之后，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逛。
　　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孤独地走过了八千年，一个人乏味地在九篱山上酿酒。
　　他不敢去招惹那些无情的神仙们，只期望能在人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钟子期。
　　可他却忘了，他并不是伯牙。
　　凡人的寿命终究是有限的，自己最终得到，永远只能是失去知己的伤痛。
　　再也不会去结交凡人了，再也不会去姚女楼了。
　　都作了这么久的神仙了，怎么还会犯这么傻的错误。
　　逍竹引走上月龄湖的拱桥，人来人往，嘈杂不已，突然间，有人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去，是一个六七十岁的算命瞎老头子。
　　老头子衣衫褴褛，白须几许，张嘴一口黄牙地道：“公子，来算个命吧！不灵不收您银子！”
　　区区凡人，居然要算起神仙的命来！真是可笑！
　　逍竹引并没有甩开那老人的手，而是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中：“那你便说说看吧！”
　　瞎老头子摸索着逍竹引的掌纹：“公子今年好兆头啊！是要走桃花运了！”
　　逍竹引笑而不语，将一锭金子放在那老人手中，转瞬间消失在了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