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暮杉

3、阿七

　　孟七走出屋子，坐在石凳上看着屋内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此时已介黄昏，阳光柔和地就像鸡蛋黄揉碎了再和上水一样的轻柔可人。

　　石凳后面是一片竹林，太阳在竹林上空。

　　这就意味着孟七在阴影里，而祥和三人组沐浴着四面八方涌入的阳光。

　　是不是有人祥和的时候就一定要有个不祥和的人注视着这祥和的场景，然后今后这祥和便牢牢地住在记忆里，乖巧地在孤单寂寞的时候适时地跳出来往心口捅上一刀。

　　孟七低头看到那模糊而又清晰的阴阳交接的三八线，说它模糊吧，孟七觉得是自己眼瞎，说它清晰吧，揉揉眼它还在那丝毫未有所偏移。

　　阿粉弹跳力十足地扑到孟七怀里，孟七习惯性地接住阿粉，叹了口气，刚刚怎么魔障了。

　　孟七抱着阿粉坐在石凳下，准备享受片刻祥和，可是怀里的某物总是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孟七遥望着远方的目光只能投向怀里，正巧对上阿粉泪汪汪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睛，“阿粉，你怎么就不能像个姑娘一样乖巧点呢，你未来的婆婆将来肯定会带着你家那口子见识世面的，外面的小姑娘多了去了，你要是不安分点你婆婆要是一怒之下把你变成盘中餐，可别怪阿七没提醒过你啊，对了，关键时刻别指望你家那口子，婆媳问题上他肯定是养育之恩大于天，不过他虽然小事上靠不住，大事上兴许还可靠些。别皱着眉了，没听过个人事小啊。”

　　然后万籁俱寂之际，孟七听到一阵极有律感仿若锄头敲在土地上闷哼的声音，“阿粉，姑娘的胃不能太大，这样不好养。”

　　阿粉的眼泪终于快要飙出来了。

　　“好了，厨房有我今天刚煮的竹筒饭。”孟七手刚一指，阿粉飞也似的奔向厨房。

　　孟七黯然神伤，阿粉什么时候温存过。

　　傍晚时分，如一闻着竹筒饭的清香，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气贯长虹的‘嘶’声是这个啊。”

　　孟七瞪了阿粉一眼，小姑娘家不能这么暴力。

　　“对了，我要怎么吃啊。”

　　“当然是……”孟七不假思索答道，而后抬头看到如一缠在脸上的白纱，“让你们家老三喂你吃。手下不就是用来服侍的嘛。”

　　如一“呵呵”了两声，一碗一听形势不对，连忙吞了几口饭，背着阿粉出去赏月了。

　　“做人要厚道。”

　　“我做人很厚道啊，既给你们治病还提供食宿，自家闺女也送出去了。”

　　“我是个小姑娘，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孟七神色复杂地喝了口水，“你的眼睛大概三天后便能好。”

　　“那我三天后就带一碗走。”如一抿着嘴说道。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有什么必要吗？我以后又不会再见到你。”

　　孟七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很奇怪的人。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

　　“那倒不是。我师父出远门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那你有没有其他师兄弟？”

　　“没有。倒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在山上，你家人呢？”

　　“家人吗？”如一拽着衣襟，“一碗啊。”

　　孟七上下打量着如一，“不知姑娘伤好后去往何处。”

　　如一左手托腮，“找人。”

　　“天大地大，一句找人倒也真轻巧。”

　　“你想说什么？”

　　“你想必不知道，在你们休息的那棵树上结着足以饱腹的果子。一碗是饿得没有体力才掉下去的吧。你连最基本的三餐都无法保证，怎么走出这深山，遑论带上阿粉。”

　　如一的手慢慢握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若是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教你武功。但是你若想走，我绝不会拦你。”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呢？”如一拍了下脑袋，“你要等人。可是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就在如一以为不会再有回应的时候，孟七的声音像时光里的沉淀般平稳安详充盈了整个屋子，

　　“他说，让我呆在这里等他回来。他这人一向最重承诺。这个榆木脑袋，不守承诺又不会死。他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他说，希望我好好的，衣服永远都是白白净净的。这人就这点不好，书读得不多，哪有人说衣服是白白净净的。他自己常年穿着玄色的衣服，总是板着一张脸，我隔着三丈远就能感觉到他的低气压。他呀，很少讨厌什么喜欢什么，却最讨厌淡黄色的衣服。他说，看见这衣服就会让他想起那人。你知道那人做了什么吗？他伤了我。”

　　如一听着孟七絮絮叨叨地说着，竟也忘了反驳，他不是你师父吗怎么会书读得不多呢。

　　三日后，孟七帮如一解下白纱，随即将一块黑布搁在如一眼睛上，“你先适应一下，再揭开来。”

　　半个时辰后，如一揭开黑布，先用手遮住了眼睛再慢慢地环视着屋子，桌椅都是竹制的，柜子也是，书架也是，满目清怡，如一扭头，原来床也是竹制的，只是晚上翻身的时候为什么不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阳光从打开的窗子涌进来，如一伸出手去接，然后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淡黄色的衣袍随风吹动。也许是衣袍太肥硕，倒是显得他有点瘦削。

　　如一倚在窗前，刚准备开口，孟七便说道，“你说，我穿着他最讨厌的淡黄色，他是不是就会早点回来了。”

　　如一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叫孟七。你可以叫我阿七，但他在的时候你不可以这样叫，他会不高兴的。他说，阿七只有他才能喊。你说，他是不是很孩子气。他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里面盛满我的时候，那些终年不散的雾气一点点消散，纯净地我可以看见我白色的衣服，然后他便会唤我：阿七。”

　　孟七扭过头，嘴角一点点上扬，仿佛是一点点掌心的烟火逐渐变成漫天的绚烂，那是如一见过的最美的烟火。

　　然后他问，“你要说什么？”

　　“我叫如一，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