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见景

7、第七章

　　窗户外面正对着一片荒草丛。
　　那里本是当年林落还在的时候用来种植草药的地方，林落去后那块地也就废置了，无人照料。如今那里已是生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其中不乏边缘锋利之属，花匠就用木栅栏把整块地都圈了起来。
　　林陌刚刚随手一丢，正是扔在了这一大片草丛里。
　　顾少阑站在栅栏之外，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里面一大片一大片的杂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想找……就算了。丢了就丢了吧。”
　　林陌慢慢悠悠踱着步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顾少阑的身边。
　　“反正……只要是东西，到最后都是要丢掉的。”
　　话虽如此说，林陌心里却并不像表面那样满不在乎。
　　这块螭纹佩是林卓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一向是他的心爱之物，多年未曾离身——刚刚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就给扔了出去。
　　林陌眨了一眨细细长长的眼睛，波光潋滟。
　　大不了……就把这块地方铲平了，总是找得到。
　　林陌用手支着下巴，正歪头想着铲平了这地方要怎么对谢昀之说，余光里却骤然瞥见顾少阑动了。
　　他撩起青衫的下摆，深深吸了口气，身形一纵便从栅栏上跨了过去，稳稳地落在那一大片杂草之中。
　　林陌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转过念头，就看见顾少阑回过头来，朝他一笑，眼睛里漾着灿烂的流光。
　　当真是神采飞扬，无边耀眼。
　　林陌一瞬间有种恍然的错觉——或许……他……是认真的？

　　顾少阑在草丛中搜寻。
　　他站着的时候，杂草已经漫过了腰间，为了在草丛里找那块小小的玉佩，顾少阑一直是蹲着，繁茂的杂草简直要将他整个人埋在里面了。
　　林陌站在外面只能看见他青色的衣衫在缓慢地移动，这块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像顾少阑这样一寸一寸地搜寻，找上一两个时辰并不是没有可能。
　　他站着看了半晌，唇角弯弯地勾起来，一扬袖唤来站在旁边不远处的小厮。
　　“去，请欧阳右使过来。”

　　“老大啊大好春光正适合在温柔乡里高卧你偏这时候找我过来——有何要事啊？”
　　蓦地一把轻薄的嗓音响起来，虽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却偏偏透着一股子正经气教人发作不得。
　　欧阳参商仍旧用右手两根手指拎着他那把片刻不离身的扇子，一边和林陌说着话，一边就把扇子在手里甩来甩去。
　　林陌抬眼朝着他笑，指了指还在杂草丛中翻找的顾少阑。
　　“你看他如何？”
　　欧阳参商漫不经心地瞥了顾少阑背影一眼，“这人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这个认真劲儿。”
　　“你看着他找，不就知道了。”
　　林陌转身就走，把目瞪口呆的欧阳参商扔在当地。远远的飘过来几句话，听在欧阳参商耳中当真是哭笑不得。
　　“别老想着你那温柔乡了，给你找个活儿干……若是他等会儿要找我，就带他来见。”

　　林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纷纷乱乱的思绪转来转去。
　　一会儿想到顾少阑还在水里扑腾之时，那和他对视的茫然无措的眼神，湿漉漉的眼睫毛抖动着，一下子就惹得他忍不住出手救了他。
　　一会儿想到顾少阑把他紧紧地圈在怀里，有些硬的下巴咯着他的头顶，说：“林陌……我喜欢你。”
　　一会儿又想到地牢中那两人望向彼此的眼神，温柔缱绻，生死不渝。想到他们说的“并非兄弟之义，而是男女之情”。
　　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竟是顾少阑站在一片草丛中，回头看他的眼神。
　　明明半个字都没有说，却是分明在说：“林陌……你相信我。”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林陌想：不管真假，有个人喜欢自己……总是好的。
　　如果顾少阑拿着螭纹佩回来，就相信了他吧。

　　“老大你真过分如此美人竟然自己私藏！”
　　……欧阳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从小到大没半点儿长进。
　　给欧阳参商带着夸张的不满口气吵醒的时候，林陌依然有些恍恍惚惚，堪堪翻个身坐起来，便看见欧阳参商破门而入，后面还跟着个人。
　　一身青衫上面挂了不少横七竖八的道子，刚刚系好的头发也散开了披在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顾少阑？
　　“老大你快说啊他叫什么名字你从哪找来的？你玩过了没？玩过了就赏我吧？”欧阳参商还在絮絮叨叨地惊艳顾少阑。“所谓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就是这种人啊！”
　　“……越说越不成话。”林陌甩了甩头，总算清醒了些。
　　他不再管欧阳参商，慢慢系好衣带，下床，一步步地走到顾少阑面前。
　　青年一直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一样。林陌伸出手去，从他头上拿下一片草叶。
　　“怎么这些东西都喜欢往你头发里钻……是不是因为，你的头发太好看了？”
　　刚刚睡醒的人嗓音里还夹了三分的慵懒，弯弯绕绕的带着点落花流水的幽情。
　　“林陌！”
　　顾少阑好似给他这一句话惊醒过来，匆匆忙忙地伸出手——他的手上遍布着参差不齐的割伤与划痕，有的甚至带着血迹，从手指到手腕都有，给衣袖遮住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但只凭想象也必然是只多不少。
　　摊开来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那一块螭纹佩。
　　顾少阑抬起头，与林陌目光对视。
　　眼神单纯，却藏不住显而易见的希冀和期望。
　　“林陌……我帮你找到了，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