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见景

33、第三十三章

　　顾少阑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不觉竟然梦见自己少年时候，家破人亡的景象。
　　一切都与记忆中没有半点分别。
　　自己生活了几年的地方，处处燃起冲天火光，身边到处都是纷纷乱乱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不停灌进耳朵里。
　　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说不出的害怕，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瑟瑟发抖。
　　可是他等了很久，也没有别人过来。
　　是不是……他们都死了？
　　最后还是自己的姐姐从外面跑进来，拉着他飞快地朝着后院的方向逃……他对她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好像比自己大三四岁的样子，却已经懂得很多事了。
　　“少阑，你听话，乖乖的等在这里不要出声，知道吗？”
　　姐姐一边把他往柴垛里面推，一边焦急地反复叮嘱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忧虑的神色。
　　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可是他看不懂。
　　只能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服：“不、你别走……”
　　可是女孩还是狠心地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又用力把他向柴垛内推了推。
　　“记得我的话，千万不要出声！”
　　他看着她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狂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叫着兄长的名字，难言的恐惧在心里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他害怕得全身都在发着抖。
　　可他想着刚刚的叮嘱，即使再害怕，也还是紧紧咬住牙齿，连吐息都是冰凉的，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柴垛外面传来人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敌是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双手紧紧的捏成了拳头，掌心里满是冰冷的汗水。
　　然后一只手突然伸进了柴垛，用力抓住他把他拖了出去。
　　他个子小，拼命挣扎尖叫，用力地抬起头朝着上方黑衣人的脸看去——
　　那张脸生得极为好看，眉似春山眼若秋水，细细长长的狐狸眼笑得弯弯的，看上去极是温柔漂亮。
　　唇角勾起一点微微的弧度，整个人仿佛落花春水，幽然含情。
　　那个人……竟赫然生了一副林陌的模样。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陌温柔地对着他笑，另一只手却举起长剑，当头朝着他劈了下来。

　　“林陌！”
　　顾少阑大叫一声，冷汗涔涔地从梦中醒过来。
　　眼前还残留着刚刚看到的，林陌宛若落花春水的笑意。虽然还是如往常那样漂亮好看，却莫名地教他害怕。
　　顾少阑伸手入怀，握住了短剑，冰冰冷冷的触感——这把剑，还是林陌买了送他的。
　　那时候在武器店里，他站在他身边，眉目间流转着温柔的神色，用慵懒的声音说：“你拿着，以后就用它来保护我。”
　　林陌……
　　想到那个人的名字，便是一阵头痛欲裂，仿佛有很多事情在脑子里缠来缠去，却抓不住一点儿重点。
　　顾少阑从草堆上站起来，打量整间屋子——屋内摆设极是简陋，像是柴房一类。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少阑茫然四顾，不远处桌上一点寒光映亮了他的眼——长不盈尺，轻薄锐利，正是他从前惯用的风吟剑。
　　只是……那轻薄得近乎透明的剑刃上，染了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
　　顾少阑走过去，将风吟剑拿在手上。
　　——这是怎么回事？这剑上留下的，又是谁的血？
　　脑中最后的记忆是他冲进刑房去质问林陌，然后又愤怒地跑出来，遇到师父……后来的事呢？
　　见到师父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怎么半点儿也想不起来？
　　顾少阑满肚子都是疑问，待要仔细回想的时候，脑子里却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痛得仿佛整个头都要炸开了一样。
　　他无法可想，只能收好风吟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找林陌再说。

　　“哎，顾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顾少阑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道陌生嗓音，却是明明白白在喊着他。
　　他住了脚步回头看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青衣小厮打扮，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看你这个衣衫凌乱、行色匆匆的样子，还以为你去哪里刚和人打了架回来呢！”
　　“……”
　　顾少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能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问。
　　“……我想找林陌，他在哪儿？”
　　“你要找宗主？”
　　少年似乎给他吓了一跳，站在那里惊讶地瞪着他：“宗主不是一直在中毒昏迷着，顾公子你难道不知道……哎你放开我，好疼！”
　　少年一边叫着一边甩开顾少阑的手——刚刚说到宗主昏迷的时候，顾公子抓着他手腕的手蓦然收紧，掐得他要疼死了。
　　“中毒？他怎么会中毒，你快告诉我！”
　　顾少阑脑中嗡嗡作响，都是中毒昏迷这四个字。
　　林陌……一直那样厉害，怎么会中毒？
　　为什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而他自己完全不知情？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少年揉着自己的手腕，心有戚戚的模样。“你想知道，自己去问楼总管他们啊……”
　　他一边说一边没好气地指了个方向：“宗主的房间就在那边，顺着路走过去就是了！”

　　顾少阑站在林陌房间的某一扇窗下，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着。
　　刚刚他直直就撞到门口，却给守门的两个人拦了下来，言道是欧阳右使吩咐的，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旁人一概不准出入。
　　顾少阑不善与人争执，又不能和他们动手，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开去。
　　也算是他运气好，绕到另一边竟然看见一扇纸窗。
　　顾少阑心里怦怦的跳得厉害，慢慢的伸出手去，在纸窗上捅开一个小孔，将眼睛对准了往里看去——
　　他只是想看一眼林陌。
　　入眼的便是一张床，想必林陌就正躺在上面，床边却还坐了个白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不知道在床前忙碌着什么。
　　顾少阑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忙碌了一阵，突然站起来走到了桌边。
　　没了他的阻挡，顾少阑终于看清林陌此刻的模样。
　　他静静躺在那里，颈中缠着白布的地方想是受了伤。
　　顾少阑一颗心揪紧了，慢慢将眼光往上移——
　　林陌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他眼中。
　　虽然眼睛紧紧闭着，然而脸色莹白，唇间嫣红，唇角还仿佛微微上翘着，带出一点微笑的模样。瞧来仿佛不是命在垂危的昏迷，而是睡着了一般。
　　这张脸……和梦中那个拿剑对着他的人……如出一辙。
　　顾少阑脑中轰的一响，如遭雷亟，头痛得简直要裂开。
　　他用力抱住自己的头，慢慢地蹲了下去。很多事情仿佛光影一般在他脑中来来去去地交错，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空白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事实装得满满当当，他简直难以呼吸。
　　他终于想起来。
　　在自己耳畔回响的带着诱哄蛊惑的轻声，飘飘渺渺。
　　“你全家都死于鸿影之手，难道不应该报仇么？”
　　他紧握着风吟剑，朝着林陌的方向用力刺去——
　　眼前纷纷乱乱的影子不停切过来切过去。
　　最后映在眼里的，竟然是林陌弯着一双细细长长的狐狸眼，带着宛若落花春水的笑意，脉脉地看着他的模样。
　　那眼神……柔情似水，满满当当的都是无限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