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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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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大梦千年方觉晓
一转眼,顾清词入住临江楼已有三日了。
之前卖掉小院子的钱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换成汤药喝下去,顾惜朝原本还算平稳的状况却迅速恶化起来。这让刚刚松了口气的顾清词又慌乱起来,每天不断地寻来各种大夫,煮着一副又一副的汤药。
然而这一切,还是没有办法挽回日渐消逝的生命,躺在床上的孩子无声无息,已是弥留之际。那个唯一可以救他的人,此时已经在回山的路上,一次阴差阳错,让命运转向了不可预知的轨迹。
这一日晚上,本已绝望的顾清词疲惫地趴在床边半梦半醒,忽然耳中听到了一丝微不可问的呻吟。极轻极小,听在顾清词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让她愣在当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在她狂喜的目光中,床上的小人动了动青紫的嘴唇,发出了更多没有意义的呻吟声。
那一瞬间,顾清词抽搐般的勾了勾嘴角,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应当笑一笑的,却无比清楚地感觉到泪水划过嘴角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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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太过真实的梦。
他听见一个女人软糯温柔的声音,用他半懂不懂的南京话,像唱歌一样反复地说着两个字。说了很多遍,可他依然没有听懂。
——后来他知道,那两个字原来是“惜朝”。
他看见一抹湖绿色的纤细身影坐在古雅精致的木窗边,安静眺望的背影让有些陈旧的屋子似乎都明亮起来。
——后来他也知道,那张脸的名字,叫顾淸词。
他感觉自己好来到某个温暖柔软的所在,可以闻到水一样淡淡地、芬芳的的气息。睁开眼便看到一张年轻的、柔美的、带着淡淡忧郁的鹅蛋脸。
他趴在床上打了个哈欠,手摸到什么软软的、丝滑的、带着淡淡地凉意的布料。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淡淡的湖绿色丝绸上,摆着一只白白的、肥肥的、嫩嫩的……很小很小的手。
——那是他自己的。
他听见温柔的笑声和言语。
他看见一个不大却精致的小院,上了些年岁的砖瓦,微微褪色的门廊,老槐树,爬山虎。
他看见一个女人。穿着湖绿色的衣衫,带着水一样淡淡的、芬芳的气息,总是好像独自坐在床边眺望。那画面似乎很唯美,却总是空荡荡的,显得有些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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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画面渐渐少了,沉沉的黑暗袭来,他觉得自己仿佛要窒息了。
他怕极了。
在他好不容易从哪诡异的、可怕地梦里逃出生天之后,就一直被困在这里。周围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他不能说、不能看、不能动……
连哭都不能哭。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呆呆地、呆呆地。
他忘了恐惧、忘了忧虑,忘了自己,忘了一切……
脑袋里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我想、回家……
妈妈……我想回家……
.
“惜朝!”
惜朝……是谁……
“惜朝!”
妈妈?
--不,不是妈妈。
是那个女人,湖绿色、水的味道。
“惜朝!惜朝!”
有什么温暖的液体落在脸上,熟悉的温度将他从那冰冷的黑暗中唤醒。
本能地,她睁开眼睛,在一片没有焦距的朦胧中转了转头,嘶哑地开口:
“你……是谁……”
.
对于他的问题,顾淸词并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沉浸在儿子醒来的刺激中,完全没有听到,还在锲而不舍地念叨着。
他觉得自己好像刚刚走过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角落是听他调遣的。她只能眨眨眼,白蒙蒙的一片渐渐清晰起来,显出一张焦急的脸。
他认得那张脸,还有熟悉的、水的气息,属于梦里面的那个女人。此刻她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和梦里面一样地唤着他。
醒来的男孩喘了口气,用稍大一些的声音再次问:“你是谁啊?”
顾淸词愣在当场,含着眼泪望着儿子老半天,怯怯道:“我是你娘啊……”
娘?
这个念头闪过,脑袋里登时冒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回忆,来不及一一细看,却本能地觉得好熟悉。然而他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才
刚醒来,还不曾说上三句话,便又一次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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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略过被吓坏的顾淸词又是怎样一番手忙脚乱,知道确定儿子只是昏过去,才终于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许多日来的艰难总算是有了一点令人欣慰的转变。
而悲哀的是,此时的顾淸词并不知道,她不惜一切想要救的,已经不是那个和她生活了七年的孩子,在某个神秘的时刻,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成了这幅身体新的主人……
这一年,是公元1094年,北宋绍圣元年,农历四月。
这一年,年轻的哲宗赵煦亲政,改元绍圣。
这一年的金陵城,还只是三朝古都,在地图上叫做江宁府。
这一年的夫子庙,才建成不到百年,青石板路还没有变成黑油板路。
这一年的秦淮河,还很清澈,河上画舫,真正的古色古香,幽幽丝竹之声在月夜中低诉,而后袅袅散去。
这一年,秦淮河畔有一个人在鬼门关外度过了除夕,也度过了自己七岁的生日。在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顽强地活下来。
这一年,没有斗转星移天崩地裂的巨变,一个九百年后的灵魂,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九百年前的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