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柒兮卿

1、殁娘其人 故事的开端

　　曜钰利落的翻身下马，一手牵过缰绳，略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客栈，眉头不禁皱了一下。自古以来虽说也有不少把客栈修在栈道附近，但几乎不会有哪个店家把客栈修在紧紧靠着栈道的悬崖边上，曜钰又看了看来时的路，眉头不由自主的又皱了一下，这一路奔波让他实在是有些疲倦，再加上骑马经过这大苍国鼎鼎有名的天堑心里所经受的惊吓已然让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很是不悦。
　　这一路累积的怒气在看到怡然自得坐在客栈里，丝毫没有起身迎客的想法的店小二时爆发了，放开手中一直紧牵着的缰绳，大步跨进客栈，一脚就踢飞了门边的一把长条凳，一时间就把正坐在躺椅上闭目的店小二吓得跳起来。
　　曜钰挑着眉打量了一下看清情况后正怒视着他的店小二，看身形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干净利落的褐色短衫，头上歪戴着一顶褐色的虎头帽，面色如玉，双目清澈而有神，排除那只一直抖着怒指向他的手指，倒也是个翩翩少年。
　　“你，你，你，哪来的野蛮人？你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啊？”少年的眼睛瞪的有如他以前在宫里吃过的那种个头不小的汤圆，手指还在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像是被惊吓炸毛的野猫。倒也是有趣，不过，转头一想自己一路上吃到的苦，眉头却是皱的更紧了。
　　“你这店小二倒是不识趣，不招呼客人不说倒自己享受，你该庆幸本少爷没把你这小小的客栈砸了！”曜钰话音落下，也不管少年的反应径直找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下意识的转向半开的木窗，曜钰有些嫌恶的看了一眼上面的积灰和蜘蛛网，对这家客栈的印象已是坏到不行。
　　正想唤那少年来把桌子擦擦，窗外灌进的凉风令曜钰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下意识的看向窗外，虽正值黄金的秋季，曜钰身上却是阵阵发寒，方才直接从栈道上骑马飞奔而过，没有仔细打量，现在才发现这家客栈真真建在了悬崖边上，距离崖边竟是丝毫不差，仿佛客栈和悬崖本是一体般，可想当时建造这客栈的技师是如何的厉害与胆大。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雾霭，丝丝凉风正透过木窗侵袭而来。
　　“客官大老远的跑来究竟所谓何事？单纯看风景么？”耳边传来少年有些雌雄莫辨的声音，拉回了曜钰的视线，转过头，少年正站在他旁边，面前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一碗茶。曜钰心一沉，虽说一直身居上位，练武所吃的苦却是分毫不少，曜钰虽然不敢夸口自己如何如何的厉害，但毕竟是没有靠父亲那只老狐狸，单靠自己努力才成为了人人欣羡的一等侍卫，功夫如何肯定是不会差的，居然没有察觉到这少年是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
　　小心的将眼中的震撼隐藏，曜钰终于明白了为何老狐狸一定要自己亲自过来，想起之前老狐狸的慎重叮嘱，曜钰收起身上的纨绔之气，整个人感觉一变，少年瞳孔隐晦的缩了一下，眼中快速闪过一缕深思，要开始了么。
　　“殁娘可在？”曜钰没有去碰面前的茶，老狐狸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行事，否则阴沟里翻船就得不偿失了，这趟之行只有自己，其余人全留在京都，在未明敌我的情况下还是小心为妙。
　　“客官可是对声儿有什么不满？莫不是因为方才声儿的怠慢，客官，可还真对不住您，您老也知道咱们这小店来客不多，声儿人小事多，一个不小心睡过去了，您可别放在心上，声儿自己改过就是，找我们老板娘就没必要了吧？”听到曜钰要求见殁娘，少年眼珠快速一转，没等曜钰看清，嘴里就冒出一大段话。
　　曜钰沉默不语，过了半晌，仿佛才消化少年刚才的话，这才开口，“你叫声儿？”
　　“嗯。”不知道曜钰意思的声儿略怔了一下，便点头应道。
　　“在下曜钰，受家父左丞相曜黎承所托，请求见殁娘一面。”曜钰却是没有再理会声儿，而是提高了嗓音说道。
　　声儿见状笑脸沉了下来，“曜，黎，承！”一字一顿似乎蕴含了不少恨意，右掌握拳正想发难，伴随着一连串的铃铛声，一个悦耳略显喑哑却带些警告意味的声音忽然响起，“声儿。”声儿听到声音，咬了咬牙龈，只得放开拳头，恨恨的瞪了一眼曜钰。
　　曜钰却是无暇顾及少年一连串的不当行为，眼睛无法抑制的黏在了正缓缓从客栈二楼走下来的女子身上。女子一身白衣，一头墨黑的头发随意慵懒的披在肩头，发顶的发髻极为简单，左侧发际别着一朵白花，行走间裸露出的两只脚腕上分别有几串白色铃铛，一副未亡人的打扮。女子容貌却是极美，从骨子里散发出清冷的气息，一双美目却是氤氲着无边的死寂，曜钰的心忽然一颤，头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我便是殁娘，曜丞相叫你来所为何事。”女子径直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的说道。曜钰这时才看到女子身后还站着一位黑衣男子，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瞧，男子脸上的疤痕也太恐怖了些，已经取过不少人命的自己看了居然心底都会发寒，声儿此时也站在女子的另一侧，曜钰莫名的觉得周边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些。
　　“爹爹只是叫我来送封信。”曜钰敛了敛心神，用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极为恭敬小心的语气开口说道。
　　“哦？感情曜大少爷大老远的从京都跑过来就只是为了送封信？”没等殁娘开口，一旁的声儿便极尽讽刺的说道。
　　“是。”曜钰直接忽略声儿，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拿出一封信正要交给殁娘，黑衣男子此时却忽然上前，伸出手接过信，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递给殁娘。男子如此的明显的怀疑令曜钰有些尴尬却也很快释然，自己不也是连水都不敢喝么。
　　殁娘打开随意扫了扫，便直接把信扔给黑衣男子，曜钰看着嘴角有些抽搐，要不是老狐狸此番意外的严令禁，他早就把信拆了看了，真的是很好奇，殁娘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令曜钰着实有些郁闷。
　　“委托已经收到，请转告曜丞相，铃铛丢了。”不等曜钰反应过来，殁娘直接起身离开。
　　曜钰有些怔然的呆坐着，铃铛丢了？这是什么意思？暗语？老狐狸貌似和这个叫殁娘的女子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可是老狐狸今年已然五十有余，殁娘虽是未亡人，可是看起来极为年轻，难道老狐狸改行做老牛吃嫩草？虽说自己不在意老狐狸再娶，毕竟娘已经去世很久，几个姨娘又不成器，可这殁娘，老狐狸吃的下吗？
　　“怎么？还等着准备吃晚饭吗？”见曜钰迟迟没有动静，声儿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的开始赶人。
　　曜钰被声儿一打扰，终于回神。有些烦恼的拍了拍额头，也不在意声儿的怠慢，大人不计小人过不是么，缓缓走出客栈，马儿还好好的呆在原地吃草，曜钰满意的点点头，小盘子马倒是调教的不错，纵身上马，再次看了一眼面前不过两层，破旧不堪，连个名儿都没有的客栈，扬起马鞭，飞驰而去。
　　此时，客栈二楼，殁娘正倚窗而靠，目送着毫无知觉的曜钰远去，眼中已不是刚才曜钰所见的死寂，隐隐有些疯狂，“快了，就快了。”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站在殁娘身后，视线凝在殁娘身上，眼神却是毫无波动。
　　“郑驰，今晚行动。”半晌过后，殁娘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黑衣男子，眼神中隐约可见丝丝温柔。
　　“是。”黑衣男子垂下眼帘，应声道。
　　殁娘点点头，忽然轻声开口道，“声儿，留守。”
　　“诶？又是我留守，我不要。”此时又躺在一层躺椅上的声儿不满的坐起身子，大叫道。
　　“声儿。”又是一声轻唤，声儿撇撇嘴，不甘心的又躺回去，嘴里开始轻声嘟囔。
　　“行动在青虫的范围内。”殁娘沉默半晌，又轻叹一声，这才开口。
　　声儿闻言这才露出笑脸，“好，我留守。”不禁又为自己以前培养青虫的行为鼓掌庆幸。青虫是一种很特殊奇怪的蛊虫，作用不似其他蛊虫那样以诅咒为主，而是类似于千里传声，母虫和子虫之间有特殊的联系，使得两个人在一定距离内可以如常对话。这个创意还是来自于殁娘，声儿犹记得小时候殁娘总是抱着他坐在屋顶上，看着望不到底的悬崖，讲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故事，青虫就来自于那个有关电话的故事。
　　虽然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电是什么，电话究竟长什么样子，可是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可是研究出了蛊虫呢，这不就是电话吗，真好。
　　想到这，声儿又不禁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而此时，殁娘却凝视着渐落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