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团长我的团》的一些随感》洛凝

2、虞啸卿 他宁折不弯

　　其实，我从虞啸卿一出场就很喜欢他。

　　干净利落的动作，雷厉风行的态度，还有那金戈铁马到让人热血沸腾的气场——这完全就是我们心目中的军人，你会毫无条件心甘情愿地愿意追随他而死的军人。

　　所以，就连那些心里头都快已经生了蛆的兵渣子们在看见他之后都再一次地看见了希望，有了一股子浴血沙场的冲动。

　　虞啸卿很干净，所以他看不得人世不堪；虞啸卿很理想，所以他对不理想恨之入骨；虞啸卿也很爱憎分明，所以他的爱憎也比所有人来得干脆明了——所以他能够答应对西岸朝他五体投地请求的龙文章给予半个基数的炮火支援，也可以在他带着仅活的人逃过东岸时亲自带着人过去抓他就地正法。

　　当然，最后他也并没有真的就将龙文章就地正法：因为他爱憎分明，所以他知道自己其实到底有多么地欣赏这个带着一帮子散兵游勇力阻日军于西岸的家伙。

　　一直都觉得，虞啸卿是天之骄子。

　　虽然讨人厌的政治和派系之争应该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但他其实一直都走得顺风顺水——讨人厌的东西有唐基替他处理，过大的压力又有他父亲替他处理，他几乎是只顾往前冲就行。

　　金戈铁马，浴血杀场，他可以尽情地挥洒他追随者的生命，也可以尽情地挥洒自己的生命——能够这么毫无留恋地挥洒着这样东西的人，除却是因为他本人有着伟大至极的理想外，便是因为他一路走来几乎是一帆风顺到了毫无波澜的地步。

　　但说句实在话，换做是我，我也很愿意追随这样的领导者，为他去死我也真的能心甘情愿——只要我不是龙文章，我没有看透一切，然后我还仍保有哪怕是最后一丁点的热血。

　　可是，龙文章出现了。

　　我想，最初决定把川军团交给龙文章的虞啸卿，也许心底的确有一点算计他的意思（我更愿意把这种算计算到唐基头上），但更多的，却应该是一种嗅到了同类气息的兴奋——虽然龙文章看起来是不靠谱到一定程度，但那种同类的气息却是怎么样都掩盖不掉的。我想龙文章应该也是明白的，所以他才可以在被审的时候越加地显得不靠谱：当然，我并不是觉得他是仗着虞啸卿不会杀他这一点才胡来（那个时候，我怕虞啸卿自己都不会给自己打保票说自己一定不会杀他……），我只是觉得他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虞啸卿的与众不同和与己相似而已。

　　其实虞啸卿对龙文章的感觉，用又爱又恨来形容恐怕是最贴切不过的。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同类，因为他这个同类有能力，是个短兵相接的天才，他和他在一起能够毫无拘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对方惟一可以平等对话的人；但他又很讨厌这个同类，他想得太多，他似乎很迷茫，但他眼底的通彻和他总是说的一些话干的一些事又让他非常焦躁——他想要一个可以跟自己并驾齐驱的同类，他不想要一个总是会和他对着干的同类。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就是互相欣赏的两个人，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一起去，仿佛老天爷都知道让这俩走一块去就注定要天下大乱。

　　但是没办法，他们俩注定就是要走一块去的——龙文章通透明澈，他知道他该做什么；虞啸卿也不是只有一腔热血的莽撞少年，他也知道他需要做什么。

　　南天门一战是在必行，虞啸卿和龙文章在计划这一仗时亲密无间得如胶似漆：我总觉得，这两只在这个时候做梦怕是都该勾着嘴角，因为他们为之魂牵梦绕几乎快要长过一生的南天门之战终于就要打响。

　　我想，虞啸卿这个时候应该是真正的幸喜若狂。

　　龙文章打碎过他的希望害得他几乎自绝于当下，但现在龙文章给他的希望已完全可以让他把之前的绝望忽略不计；而且现在，龙文章已与他并驾齐驱，他信任了他，于是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和他的同类走得这么近。

　　我想在这个时候，他除了在计划南天门之战外私底下应该已经开始盘算在这一仗打完之后要立刻名正言顺地把川军团编做虞师真正的第三主力团——名正言顺地，将他的这位同类拽到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来。

　　——如果后来没有那个该死的“攻击立止”。

　　很难想像虞啸卿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逆流而上很辛苦，但比这个更辛苦的是你在心底千想万想逆流而上但在现实中却只能千需万要的随波逐流：后者这种状态可能已经不单单是辛苦了，这简直就是一种人世间最大的煎熬。

　　而虞啸卿在“攻击立止”四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便开始承受起这种煎熬，他恨不得此时能一头扎向西岸，成功成仁先不说，至少得先图个心安。

　　但他最终还是没这么干，我不知道该说他在煎熬中成长了懂得世故了还是该说他在前程下妥协了。

　　我相信，在虞啸卿做出停止攻击的决定时绝对是痛苦至极的。

　　怒江的那一面有着他所欣赏的人他所在乎的人他最不想失去的人和他已然视若知己的人，这几乎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宝贵部分的1/3了，他其实完全没有失去他们的勇气和魄力。

　　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停止攻击。

　　我们一直都说虞啸卿是狂热的，但他也一直都是理智的，没有任何一个只靠感性的人能够爬到他现在的位置；所以他在唐基的劝说和仔细考量之后才会选择暂时停止攻击——他想要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他要保全他重要的人和他重要的理想、前程——即使他潜意识里其实已经预见了这个结果根本就不会出现。

　　可严格的来说，我们其实也并不能指责虞啸卿自私自利，即便他的的确确是将龙文章等人丢弃在了南天门之上。

　　攻击立止的命令是上面下的，服从命令是天职，可虞啸卿为了南天门之上的他们几乎带着自己的部下哗变；他为了他们，甚至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父亲说就当他没有自己这个儿子，他愿意和他们一起死在南天门之上！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他不想负他们；可是同样的，他也不想负了自己的理想。

　　我们一生所受到的教育便是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虞啸卿自然也不会例外。他所受到的教育便是告诉他要将犯我中华大地者驱逐殆尽，这就是他的理想，这就是他可以为之牺牲一切的东西。所以，当这个理想的实现触手可及时，他便选择了割舍掉一些相对来说并没有重到这个分量的东西。

　　比如张立宪何书光，比如龙文章。

　　做出这种并不算太光彩的放弃决定时其实是很痛苦的，尤其是对虞啸卿来说。

　　那些被割舍的人里，有自己35年来第一次遇见的同类，有跟随了自己十余年情胜兄弟的亲随，失去哪一个对他来说不是深到极致的痛苦？失去哪一个能够让他心安神安？

　　一个都没有，可他仍然是放弃了他们。

　　为了理想，这个崇高辉煌到让人抬头仰望的理由，让我们实在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决绝还是该怨恨他的残忍。

　　毫无疑问，虞啸卿经过南天门一战成长了起来，但这种成长让我们复杂万分。

　　也许我们更希望他保持着最初的那一种宁折不弯不知妥协，但学会在必要时圆滑妥协却又是最能保持自己发挥才能的方法——对于在烽火乱世中生存的人来说，还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处世之道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