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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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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一个人,可以一点一点地擦去印记,直到消失,他的□□与意志缓慢沉落,被黑暗覆盖。似乎这个人,从来都未曾触摸过他,从来都未曾与之相见。最终只记得,我们之间的事,就像一封已被投递的旧信,信里发黄故纸渗透彼时的潋滟春阳,笔尖在空气里轻轻摩擦,发出声响,写下温柔暗淡的片言只语。惟独书写的那段时间失落,时间与记忆背道而驰。它被投递到虚无之中,开始成为无始无终……
火车的轰鸣声,驾驭着梦境播放的节奏,将意识从回忆的舞台拉拽出来。就是在那场遗迹探访之后,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告知身体微恙,要求他回归一趟。短短出来几周,居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动,不由难以接受,那个温柔关切的母亲,在离家之前千百叮嘱的不舍,眼神中流露的是从未有过的隐忍,仿佛知道一旦踏入那个城市的范围,自己便会被梦魇袭身。现在又召唤自己回去,是否说明她也是知情人之一呢?
斜睨过去,身边红发的青年正靠在座椅上,昏沉入睡,是那位自称书人的老房东,建议拉比一并同去,也许是出于照顾,也许是其他什么的原因,但那时的自己满心是不明的猜疑以及担心母亲真的是身体病发,全然未顾这些细节。今日终于要返回到阔别的小镇,内心归心似箭。这个人是亚连•沃克的代言人,他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的记忆里,“曾经”存在过这个人。白色的淡发、浅灰眼睛、脸庞的红色印记,这组成了一个16岁少年在自己内心的全部印象,那时候的故事已成旧信,不必再提。神田优牟定亚连•沃克是潘多拉盒子中隐藏的秘密,不可提及。现在的自己只要想着回去就好了,是的,这样就足够了,回去就可以结束这些错乱了。车辆的运动声再次让人昏昏欲睡,梦境又变成上涨的潮水,覆盖了身心。
总是在一扇门前,推开自有一幅荒芜天地。迎接意识的场景总是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杂吵无章,顿顿的一声声脚步似乎敲击在自己心脏上,令人沉重不安,叫人窒息的苦闷。十六岁的自己,相信了那个人,然后妥协心情,准备回来正视母亲,好好把一切谈论一次,却在没有踏进这个家门之前,听到了那样的对白。不是她的孩子,便与这家庭无缘故,这结论没有前因也无后果,只是将现实清晰而冷酷的展现在自己面前。那样子的话,一切是不是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因为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母亲态度冷漠…那么自己是谁,来自哪儿?要去哪儿?半夜肥皂剧目诞生在自己身边,身为主角是否应该痛诉老天,抱怨命运。命运宣判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悲伤,只是不想在看见某人的脸,那张洋溢传递希望的脸孔,只会令人更加的绝望。
希望如同微光,绝望如同永夜,相对存在,预示渺茫。够了,自己真的累了,不如让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吧。于是阖眼……
“神田!”闷闷的声音响起在耳边,骤然睁开双眼,红发的青年正大力的摇晃着自己,鼻息间似有似无的传来淡淡的烟草香,“我们到了!你的家!”火车已在不知觉靠近站台,上下车的人几乎没有,拉比摇醒自己就自顾的拿着行李下车去,刚才在梦里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轻抚不安,现在还是立刻回到家,其他的都不重要,疾步超越了前方的人,沉默不语,原本没有打算要携同这人返回的,但着急的时刻也没多顾及。
拉比对于此次的陪同没有太大的挣扎异议,反倒是觉得命运并行的轨道实在有点疾速,有点挖苦的讽刺自嘲感觉着,自己竟然会与这个人在这种场合、这样的时分并行向前。来到的这片天地就是神田优存在三年的地方,下车的旅客只有他们二人,已经走入夏日里的绵绵雨季,整个街道都是湿漉漉的雨雾,四下的感觉给人一种不光是安静,甚至已经是一种寂静的清冷感。石板台阶上传递浓浓的水气,仿佛整个镇子上从不存在阳光这样明媚的事物般。高个子青年走在前面,一如以往的缄默寡言,而拉比心中芥蒂,也不想拉开话题。
“你母亲是身体不好么?”一路下来,神田优几乎一直在睡,自己也无机会问到。走时匆忙,从老头子那里也未得知详细情况。算是敷衍的场面话也好,拉比开口询问道。
“…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在离家之前,千叮嘱母亲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但她在得知大学的录取通知之后,就极力的要求他早点去那个城市,那种期盼与执着,现在想来甚至超越了最基本的祝贺喜悦,似乎就像迫切的要自己离开这儿,然后,到那里去的样子。想要自己快点到那里去吗?一阵蹙眉,也许来回着只有自己被蒙在不为知一切的秘密中,推动着往前走。现在身后跟着的那个人也一样,强加着要自己想起谁来,厌恶感突然覆盖掉返家的急切,这些人没有想过自己的想法吗?没人在意吗…?
“我知道的!”这一秒里叠加层层的雨幕不见了,披洒在身上的是温度适宜的阳光,“优!”身后响起谁的声音来,带着青翠绿叶淡雅但色泽很好的阳光,呼唤着自己。猛然回头却发觉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拉比惊讶的看着突然止步的自己。
为了掩饰突然的局促,神田优只得扭头继续前行。镇子很小,很少见到代步的四轮机车,从车站基本花了十几分钟就走到了神田优的家。“不需要医院吗?”拉比很吃惊的提问。
“不用,我母亲不大愿意去医院…所以一直在家里修养……” 神田优语调平静的回答。二人面前的木质门板透着潮湿气息,神田轻推开来,眼前出现另一番天地。
院子里的屋檐下,一位妇人静靠在竹编的长长藤椅上,含笑的望着到来的自己和神田。神田优的母亲不出意外的,果然长的十分的雍雅而气质,举手投足都有着一种高贵优雅。即便屈身于这样的境地,也未觉得有任何不协调感,水乡气息的小镇,隐藏了这位女性初时在城市生活中养成的犀利戾气。
“大雨天,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请多想想别人!”神田优一副意料之中的笃定,疾步上前,拾起妇人身边滑落的毯子,接着披搭在她身上。
“优,你回来了啊~你身边这位来客…想必就是书人的孙子吧?”话音落下,妇人笑吟吟的看着拉比。
“啊…您好!打扰了…我是拉比”突然被点名,让拉比有几分局促,慌乱应允着。
“感谢你在那边照顾了这孩子。”妇人的脸色虽然很苍白,但说着这话语的时候却温暖安详,令拉比也惭愧几分,自己并没有想她那样说的照顾了神田优,只是一味在沉湎自责。
“不要说了,进屋再说!”看不惯在外面受凉的母亲,和雨中淋雨的拉比,神田优终于自顾的扶起母亲,准备进屋。
房间里很暖和,比起外面的潮湿阴冷要好的多,身体也得到了慰藉,被招呼着先去洗个热水澡。洗完之后,却发现房间里面只有妇人的身影,神田不在。
“那孩子去为我拿药了,要喝点热茶暖身吗!”妇人如是说着,桌面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似是精心准备,神田的母亲招呼拉比坐过来,依旧是温柔和熙的态度,令人无法拒绝。
这是故事另个始作俑者,任何事情都是有根源的话,那眼前这位便是把故事序幕拉开的人,就是神田优的母亲。被热切招呼着的拉比,心中的想法来回旋转,缄默不语,看上去完全把平日的活跃性格卸下一边,变的老实寡言。此刻,眼波深邃,读不出内心想法。拉比感觉自己一下走进了故事的中心,内核的部分,这让他的内心世界被撞击的有点剧烈。亚连•沃克的离开是自己内心的一种痛,原本的天长地久,被粉碎坍塌,满眼的破碎找不到缝补。自从那个人不在了,便学会了抽烟,烟雾中苦涩的自我挣扎,总能幻象似的看见他的身影,清楚着头脑,麻痹着内心。
对于拉比来说,亚连像个弟弟,似是亲人,又亲密如友。自己桀骜不驯,不拘小节,闯祸了大大咧咧的笑闹着被老头子追打,在“藤园”里是常有的事情。生活像绚烂多彩的云朵,变化才有乐趣,重点从不是结果,体验过程才是幸福。而亚连谦和,彬彬有礼,对每个人态度都和温和如一,却始终有距离,在他与别人之间,竖着别人看不到的高墙,跨越不过,只可遥遥相望。而自己同他,总是感觉比别人更近些的,即便走不过去,站在近距离能看见也是够的。执拗认定,对方需要自己,已然决定了脚尖的方向,可他没有来得及迈出脚步。察觉发现心中缺失的那块,已修补不及。
妇人的如此亲近,让拉比感觉内心不安。预测对方接下来是要说一些什么。
“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让优想起那些事情…”如同猜测,神田优的母亲开口说道。
“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一直觉得对方从第一眼看见就有话要说,在雨幕中的靠椅上沉寂坐着,门扉推开,女人第一眼注视到的不是神田优,而是站在他身后的自己。
“请你不要再让优…记忆起那个儿。逝者已矣,执着的东西只会令大家都痛苦!”同样类似的话语,再次把拉比逼迫到临界点上。是的,老头子也一直在如此叮嘱自己。极力压抑往外泄出的愤怒,橘发的青年决断的发问: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会失忆??三年前他根本旧没有受伤,不是吗??”
豁然抬头,拉比笔直望向如上言语的妇人,她的脸孔已隐约有岁月的纹路,但时光并没有抹去她曾经的美丽,三年前也见过她,恍然一闪,那时是高贵异常的傲慢妇人,如今却有洗尽铅华的沧桑,戾气散尽,变成一个如水温和的慈祥母亲,不知是怎样一番境地让她变成如此。唯有不变的是眼神,一样的坚定,似是男子的眼神。这样一个人决定的事情,恐怕是很难推翻的。
“你不必反对,只是想让你听听我下面要说的…”像是料到了拉比的片刻犹豫,妇人说道,“优他没有亚连•沃克的记忆,即便记起了也会马上的忘记。”
“!?”
“三年前,我们在医院见过的吧,他们俩个同时被送到医院的时刻,我对你有印象。”顿顿声音,虽然话语不带情感声色,但一口气连贯下来,却令妇人有几分气喘吁吁,大力的深呼吸下她接着说:“没有外伤,可那孩子还是选择了忘记,这是他的选择,我希望你可以尊重并且认同!”
“那么…他呢…亚连呢…这样的选择就没有考虑到他么?”事到如今,拉比也不明白自己在执着什么了,故事本没有他的一分角色,他注定被排外,可却据理力争,把自己推举成了那已不在少年的代言人,寻觅已没必要存在的公平。
“少年……你有想过吗?这一切或许是亚连•沃克自己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