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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引魂石惊 今生还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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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央,今晚七点,湖滨公园门口,不见不散。
宋锦筝
看完这条简讯后,沈月央就愣在那,心里竟说不出到底是欢喜还是悲哀。若不是因为火车将到站传来的人声鼎沸,她真的希望这列火车一直驶下去。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月央出了站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第一次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漫无目的在街市上走着,等到终于累得抬不起脚步,她发现自己伫立在那家“幽蓝时光”咖啡馆的门口。月央的嘴角渗出一丝苦笑,这里是大学时她和锦筝经常约会的地方,那小小的一方土地凝聚了月央太多太多美好的记忆。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杯蓝山咖啡和一块提拉米苏,没有动口,只是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任由自己的思绪飞扬。
店内复古的欧式落地钟在傍晚六点的时候准时敲响,月央一惊,望了望窗外灰黑的暮色,收回了思绪。随后仰头灌下那一小杯早已凉透的蓝山咖啡,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块被叉的支离破碎的提拉米苏再也没有留恋的走向收银台。
结完帐,临走时还不忘和那个漂亮的女店主打趣:“今天的咖啡味道太苦了,不会是你磨咖啡豆的时候刚和先生吵完架,所以不小心把掉落的眼泪都磨进去了吧。”
女店主收拾桌子的时候,看着桌上残留的食物,有些担忧的朝月央离去的方向瞅了一眼。这个女孩和她的男友曾是这里的常客,所以女店主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喜好,这次女孩点的食物全是那个男孩的最爱,从桌上残留的这些食物中女店主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真的非常喜欢那个男孩。
喜欢一个人会不自觉的经常做那个人喜欢的事情,吃那个人喜欢的食物呢。只是•••那个人•••女店主摇了摇头,如果回忆刺痛了现在的生活,那么索性就遗忘了吧。
晚上七点十五分,湖滨公园门口。月央站在一片阴暗的角落,远远地看着那个在梦里出现过太多次的男子,她是想见他的,可是现在她宁愿守在原地,隔着那么长的距离在心底细细描摹出男子的轮廓。
“锦筝,我多么希望在我迟疑不前的这十五分钟内,你可以离开。那么•••那么我就可以告诉自己你也会舍不得,舍不得亲口对我说出那句残忍到可以将我凌迟的话:
月央,对不起。
宋锦筝,其实你不知道,早在两个月前,盈江的朋友就打电话和我谈起过你。她告诉我曾看见你和一个火辣漂亮的女孩手挽手地逛街,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赶回盈江,想找你问个明白。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徘徊在你家楼下,原来支撑着我来兴师问罪的那股冲动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是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是那么的怕失去你。所以我决定相信你,哪怕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欺。我又溃逃似地离开了盈江,在那个下着细雨阴霾的早晨。直到那天接到你的那通电话,听见你在那头说出那句:
月央,对不起。
硬把我从自己编织的梦境中拖了出来。那一刻我真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聋了,可是身旁的噪杂仍然阻止不了那几个字清晰地流入耳廓。我该倘然的放手,可是,所有深陷爱情里的人是否都已画地为牢了呢,即使他为了另一个女子狠狠地往你的心上在捅着刀子,你却依然奢望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心转意。所以我假装听不见,在你说出更多残忍的话之前匆匆挂断电话。我只能寄期望于时间,把你带回我的身边。
火车上那条简讯是我最后的挽留,我幻想你会出现在月台上,我们慢慢地走向彼此,在人潮拥挤中紧紧拥住对方,然后欣然忘却那些前尘往事,不再计较什么。
可是,即使此刻,你依然背对着我。”
月央,让自己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燃尽后收起所有的软弱。是啊,不管她再怎么拖延时间也改不了宋锦筝不爱她的事实。她又何苦抱着这大片大片的回忆来折磨自己?
月央一点一点的踱向宋锦筝,在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就停住脚步。宋锦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着月央,刚刚练习好的开场白一下子全忘了,竟半天说不出一字。月央见他一时语塞,也同样沉默着,但紧紧握拳的双手泄露出她内心的惴惴不安。一分钟、两分钟•••两人之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月••••••”宋锦筝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我们分手吧。”月央快速的抢过了宋锦筝的话梢。
“什么?”宋锦筝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们分手吧!”月央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耗尽了月央所有的气力。她的指甲因为太用力,已经嵌进了手心那片柔软。
这一遍宋锦筝听得很真切,一时震惊到无法回应,只得脱口而出: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讨厌异地恋•••因为你不温柔、不体贴•••因为我不再爱你了•••”
月央找遍了她能想到的所有理由。
“那么•••就分开吧。”那六个字从宋锦筝口中吐出,平淡得不过像他们只是为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而打着商量。月央点了点头,侧过身把自己埋进树影里,心口上有个地方已经被刚才那六个字戳的血肉模糊。
湘雅曾对她说过:当你想真正拥有一些东西的时候就必须先学会放开它,如果兜兜绕绕它又回到你身边,那么它便再也不会离去。如果它一去不复返,那么于你,就再也没有留恋的必要了。
此时月央更自私的想,换她来演一次宋锦筝的角色,那么是不是所有的疼痛也都互换了呢,你宋锦筝也该为我沈月央疼一次,一次就好•••
但是不久月央就发现自己错了,不管这固定的角色由谁来演,都注定今夜只有她一人黯然神伤。
默默凝视着宋锦筝飘然远去的背影,沈月央的泪再也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
月色很好的掩盖了月央的忧伤,失魂落魄的月央一个人蹲在湖滨公园的斜岸上静静看着湖面哭了很久,直到背后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悲伤。
“孽孽相因,欲欲流转。”
“你是谁?”月央想转身看个明白,奈何刚才蹲的太久,双腿酸麻一时竟无法站立。突然背后那双手一用力,月央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湖面跌去。
在沉入湖底那一刻,月央颈间的玉璧突然发出了红色的光芒,把月央层层包裹住。岸上的人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似乎想到了什么,拔腿就跑。
无边无际的黑,月央拼命地想挣扎出来,却发现浑身像被鞭笞过,疼痛无力。也不知浮浮沉沉了多久,突然一道从天而降的红光以雷霆之势向睡梦里的月央扑来,月央一个激灵,用力睁开了眼睛。只一眼便让月央呆愣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紫檀木雕花床、绣有江南春景的粉色帷幔、绣有仕女图的屏风、 黄花梨圆角柜、黄花梨梳妆台。这一件件精致的摆设陈列,月央都曾在承延街的古文物展览上看到过类似的。
这•••这是哪里?
思索间瞥见床头枕边有一个护身符,符下还压着一张小纸,顺手就取来看。
今生还似一梦生,引魂石惊破晓天。
还未等看完下面四句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匆匆从手里抽走了纸条。
“格格不能看,行寂道长吩咐过次签文格格本人是不能看的。”
“格格?你喊我什么?”
“您是董鄂府上的三小姐,称呼您格格难道不对吗?府上的人可一直是这么喊得啊?”小丫头抢完签文后有些后怕,连带回话也有些胆颤。
“三小姐?董鄂?”这两个词让月央一时无法承受。她反复回忆在落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除了最后那个声音,她竟什么也想不起来。
“把签文给我。”看那丫头对那张签文如此紧张,或许这不能看的签文中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也未可而知。
“格格,你真的不能看。”小丫头把签文收到了背后。
看来硬的不成,月央只得放轻声音:“好好,我不看,那把它还给我总行吧。”
小丫头从后面拿出签文,刚想递过来,又把手缩回去:“格格可是应过绿蝉不看的,格格可不能言而无信。”
“我发誓。”月央信誓旦旦的举起右手。
小丫头这回信了,把签文递了过来。只是月央刚捏住签文一角,签文就因突然多出来的力道生生撕成了两半。
“绿蝉,福晋的话你当耳旁风了,怎把这签文给格格看呢?”
“青棠姐,格格她•••”
这撕成两半的签文敲打着月央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她充耳不闻身侧两人的交谈,只能死死的盯着那半张签文说不出话来。
后来月央才知道自己这一落水竟然落回到了康熙三十七年。
醒来后的月央在府里人看来举止颇为怪异,为此额娘清琅请来好几位名医替她诊治,可是从身体上大夫们检查不出任何异状,最后只得猜测是否是落水时头部受水底乱石撞击而引起。月央也借着这个猜测托说自己头部确实被撞击过,所以很多事都已没了印象。尽管这个借口让人匪夷所思,但从月央的行为来看,身边的人又不得不相信。从初醒时的混乱到现在静下来思考,月央认为必须弄清楚墨蕖怎么落水的,或许这是她能否回去的关键,但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身边的侍女们都守口如瓶。若不是董鄂敏柔的额娘来探望,月央恐怕至今都不知道墨蕖落水的原因。
那一天她撇开身边的侍从独自躲在凉亭后的假山边的花丛里睡午觉还未入睡就闻得一阵花盆底踢踏青石板的声音,她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远远地看见额娘清琅和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妇人往凉亭这边来。
待二人在凉亭坐定,额娘清琅一个眼色挥退了随行的几个侍从。
“妹妹,姐姐这件事一定要求你了,敏柔这丫头已经知道错了,可是她阿玛说:如果你们不原谅这孩子,她就得在柴房关一辈子。妹妹,你也知道我嫁到董鄂府多年,就只有敏柔这一个女儿,她就是我的命根子啊!”话尚未说完,那妇人就已泣不成声。
“姐姐,这普天之下做父母的心思是一样的。既然蕖儿没事,此事我和她阿玛也不会再追究。过会我就嘱人去向伯伯他说一声,姐姐就请放宽心吧。”额娘清琅啜着茶悠悠说道。
妇人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脸上顿时掩去了刚才的一脸悲苦和额娘清琅闲话起家常。
晚上月央寻了个借口把其他的侍女统统遣走,只留下平日里胆子最小的绿蝉。
在一哄二吓之下,绿蝉终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
“城外五里外有座雾隐山,山上有个雾隐观,每年初春时节,这城里的夫人小姐都喜欢来城外踏青游玩。顺便去这雾隐观寻这行寂道人为这一年卜个吉凶,占个祸福。今年格格和敏柔格格等一干女眷相约到雾隐山下慈音湖畔赏花游湖。船行至湖中央时不知怎么的,格格和敏柔格格在船头起了争执,等侍从们赶到的时候,格格就已经从船头跌落入水中,而敏柔格格跌坐在甲板上小声抽泣着。
当水性好的家奴把格格给救上来的时候,格格已经奄奄一息了。抬回家后,所有请来的大夫都说格格去了,福晋不信,硬抱着格格还残留一丝余温的身体不让奴才们靠近,更不许把格格入殓。将军见状忙差人连夜上雾隐山把行寂道人请了回府,行寂道人在格格闺阁外一番折腾,许是神佛显灵,格格咳出一口水来,人虽尚未清醒却终是活了过来。
行寂道人走之前留下一道平安符和一纸莫名其妙的签文。最后还不忘嘱咐这平安符和签文放在格格枕边,等格格醒了就烧了那签文,便可保格格此生平平安安。
后来福晋严令府里的下人们再议论此事,只说格格无意落水,幸得老天眷顾得保平安,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跟去的侍从也说不清。”
听完月央若有所思念: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也只有魂魄不知归于何处的墨蕖以及那个尚未谋面的敏柔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