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梨花月又西》兮年宸光

2、一梦清客 生与死的边

　　康熙三十七年深秋，直至现在月央还始终无法相信那些只存在于厚重的历史书籍里的人事物，有一天会栩栩如生的呈现在她的眼前。
　　前生譬如前朝死，旧梦空余一枕寒。
　　初醒来的月央手里捏着这半张签文，虽然整个人怔忪在那里，但是脑海里却不停地回闪过无数个在现代时的画面。直到守在一旁的侍女再也按耐不住开口唤回她的神志。月央才像发了疯似的起身冲至不远处的梳妆台。那镂空雕花铜镜里是一个她陌生的容貌，她不可置信地用双手抚摸过脸上每一寸地方，那细腻嫩滑的手感却让她心生恐惧。不，她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猛然间月央抬起自己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快到已跟至身侧的侍女们还来不及阻拦。痛，那痛足以令月央相信眼前的这一切原来都不是梦。
　　忽而又忆起那个在湖滨公园决然而去的背影，月央的心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那痛如针刺如刀扎，轻易地把手臂上那些痛楚所掩盖。月央勉强用一只手扶住梳妆台一角，另一只手轻抚过铜镜中映出女子的容颜，心中默然一片：
　　“原来隔着三百多年的时光，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来想念你，却依然会痛到不能自已。宋锦筝，既然你我相识已成前世，那么今生就让我最后再为你痛一次，仅此一次。”
　　“格格，格格你••••••”
　　思绪被打断，月央回首看向身后眉目微锁，惴惴不安的侍女，顺着她惊诧慌乱的目光，月央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扶住梳妆台的那只手背上早已一片濡湿，想来此刻自己的脸上也定是挂满泪痕。月央暗暗稳了稳情绪，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自嘲道：
　　“别慌张，我只不过是被镜中那惨淡的病容所惊，一时情不能自已罢了。”说完就抬起衣袖胡乱的抹去脸上的残痕。
　　侍女倒没深究，一个赶紧递上丝帕，一个旋即转身去取铜盆和毛巾。还有一个讪笑道：
　　“我以为格格刚醒就中了邪，差点没喊人去把那雾隐观的道士请来。谁曾想格格是被自己吓到了。格格这一病，不过人清瘦了些，模样倒是比从前俊俏了几分。对了，绿蝉，赶快去佛堂禀告福晋，就说格格已经醒了。”
　　那个替月央递上丝帕的侍女应声出了内阁。不消半刻，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在三四个人的簇拥下进了内阁。
　　“蕖儿，蕖儿”人未到声先至。

　　“蕖儿，蕖儿，莫不是又在这神游太虚，唉，自从半年前落水苏醒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真令额娘担心。”
　　月央被这一声叹息硬生生从半年前的记忆里拖了回来，端起面前那壶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给坐在对面着紫红色面绣行云牡丹旗装的妇人斟了一杯递过去，尔后半带娇嗔的说：
　　“额娘，您看您又唉声叹气了，跟您说过多少次了，这女人啊经常唉声叹气的非常容易老的，到时阿玛嫌弃你变成了半老徐娘，不断地纳些个年轻漂亮的小妾回来，你可就真的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你这丫头，这牙尖嘴利倒是和以往一样。净是往你额娘心口上捅刀子，枉我这么疼着你。”抿了一小口茶，妇人便放下了茶碗，一只手来回地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的脸上愁色渐浓。
　　月央自是不需去揣测妇人缘何而忧愁，但三百多年前的大清王朝早已没有那个叫沈月央的女子，她的灵魂已经完全归属那具唤作董鄂墨蕖的躯体。所以她必须代替那个不知魂归何处的女子好好地活着。
　　董鄂墨蕖，阿玛彭春是满洲正红旗副都统，额娘清琅是阿玛的嫡福晋。自墨蕖之上还有个一母胞姐闺名唤作墨蘅，在五年多前的宫廷选秀中被康熙指婚给了三阿哥胤祉。二哥墨祁乃阿玛彭春第三房小妾所出，成年后一直跟随阿玛在军中任职，鲜少回府团聚。府中唯一比墨蕖小的是妾室王氏所生的墨黎，在墨黎三岁的时候其生母就因病过世，此后墨黎就一直由额娘清琅抚养。年仅六岁的墨黎聪明懂事，深得阿玛额娘的喜爱。
　　这是半年来月央为了扮演好董鄂墨蕖这个角色断断续续从旁人的口中收集来的讯息。时至今日月央有时也会恍惚起来，自己到底是沈月央呢，还是董鄂墨蕖呢，为什么总像在一场冗长繁复的梦境里，找不到出口。
　　好吧，面对那一纸榜文，月央不得不承认，她即将，不，或者她已经踏上了董鄂墨蕖的命运之途。
　　“蒙圣上恩谕，凡满、蒙、汉军八旗在旗女子，年逾十三至十六岁者，于康熙三十七年初冬，由户部主持，行选秀大典。”
　　选秀，在旗女子无法挣脱的绳索。只是今届的选秀来得格外的早了点。缘由无他，自康熙二十九年起，葛尔丹以挑衅之姿在满清疆土上虎视眈眈，逼得康熙历时七年，三次亲征。此战争在康熙三十六年以葛尔丹战败服毒自尽而终结。这七年时间，康熙忙于平定战乱，选秀之事，皆草草而过。此次康熙巡幸塞外，饱受葛尔丹欺压的蒙古王公大臣感念其恩德，纷纷向朝廷进献马匹、黄金、珍宝器皿以及族内最美丽的女子，就有大臣顺势以后宫亟须补充新的血液为由提议重开选秀大典，康熙欣然应允。
　　董鄂墨蕖不出例外的也在这待选之列，此时额娘清琅脸上浮现的愁色大抵与此有关。又似乎••••••
　　“福晋，将军，将军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了好多。”听闻奴才那带着哭腔的禀报，额娘清琅一下子慌了神，起身便朝阿玛彭春养病的春绮轩赶去，桌上的茶杯不知被谁的衣袖扫落，瞬时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是的，在这个以夫为天，以子女为地的旧时光阴里，一个妇人却要一面看着被伤病慢慢夺去所有生命气息的仰以为天的丈夫，忍受着无法为他分担半点身体上的疼痛的无可奈何。一面又要看着被一纸榜文剥离出自己生命的视若掌上珍宝的女儿，承载着无法为她获取半分婚姻上的自由的无能为力。这场天塌地陷的噩梦终怕来的太快。
　　月央的泪不小心溢出，眼前那个失了平日里精明冷静的妇人让她为之动容。她曾一千次一万次的想象现代的父母面对她的失踪、更糟糕的是面对一具被河水泡的再也无法辨认的尸体，他们会如何，每每刚勾勒出此情此景，她便抱住头再也不敢想象下去。原来她也是那么在乎父母的感受，原来失去了爱情她并没有失去所有，至少世上一直会有一扇门为她而开，有一盏灯为她而留。她从额娘清琅这里读懂了那些弥足珍贵的感情，此刻她想她再也不是21世纪那个任性而为、爱情至上的沈月央。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墨蕖，我愿把我的前生埋葬，替你把今生来谱写，可好？你若生而有知，烦劳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你若就此香消玉殒，也烦请托个梦给我的家人，告知我一切安好。”月央从来就是个无神论者，可是她却觉得墨蕖也许同她一样，落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或许正如那些小说中写的一样，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时空逆转，灵魂互换。
　　墨蕖，董鄂墨蕖，墨蕖，一遍遍的念着，好似直到把这个名字刻入骨血方才肯休。

　　阿玛彭春的伤势总算稳定了下来，期间二哥墨祁曾从军中回来探望过几次，每次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额娘清琅口上不说，心里却有些埋怨，直说：
　　墨黎这孩子别看仅六岁孩童，守在阿玛病榻前尽孝却活脱脱个小大人模样。
　　月央拉过额娘清琅的手，紧紧的握住，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此时月央从二哥墨祁每次回来和阿玛彭春在病榻前的对话中有些明了墨祁的苦衷，董鄂家族统领正红旗，素来驻兵于山西地界。阿玛跟着康熙皇帝征战无数，不论在朝廷军中都颇有威望。如今久病在床，军中事务皆交由二哥管理，二哥年少，少有军功，那军中叔叔伯伯辈的自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而董鄂家的亲戚，正红旗都统齐世也想借阿玛彭春病体渐重时把阿玛掌管的这部分军队收归自己旗下。内忧外患，墨祁分身乏术自是难免。
　　“蕖儿••••••”额娘清琅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叔父昨个来探病时说，想安排敏柔、哲琳你们一起进京，毕竟一家人路上有个照应，我•••我•••”
　　“好啊，还是叔父想的周全。”闻言墨蕖立刻点头应允。
　　“可是•••可是•••”额娘清琅一脸的犹豫。
　　“额娘，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难道您还没放下。女儿相信敏柔姐姐跟我当初落水之事无关。您也知道您这个女儿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哪能轻易就被别人欺负呢。”话虽这么说，但是墨蕖只是为了安慰额娘清琅，自己心里还是有几分怯意。是的，沈月央之所以重生在了大清朝，华丽丽的变身为董鄂墨蕖，大概完全拜这位董鄂敏柔格格所赐，又或者正应了某种机缘巧合。
　　记忆还得从更久一点回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