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的事（GL）》彭凹凹

13、Chapter.13

　　——沈如斯！喂——！快点啊、再不走一会儿“十佳”的位子就被占满了，你知道本姑娘多不容易才给咱宿舍抢了四张票啊！
　　——我不去了…趁着人少我想洗个澡回来就睡了，实习好累。
　　——你再说一遍！？
　　——……
　　——当初是谁听说嘉宾表演有那个什么Firefly就非逼着我去找二年级的小P孩儿抢票的啊！？那个不男不女的主唱Te什么的、你又不想看了？
　　……

　　当初能有勇气披着这么一身皮去当“骨肉皮”，那不是因为追不着本尊所以才只能找个长得像的凑合一下嘛？
　　从外面回来就窝在床上连晚饭都懒得爬起来吃的沈如斯掏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简直已经要被她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像是急速老化了三十年一样长叹了一口闲气。
　　【…至于现在、这不是又有机会能见到本人了么。】
　　虽然，那个人除了将那么美丽的长发剪短以外，不知道还有哪里也已经和自己记忆里的样子有了不止些微的改变吧…
　　到底，是记忆本身就存在谬误，还是历经成长后的双眼确实从她的笑容背后看见了之前忽略掉的防备了呢？
　　看向角落不知何时积存起一层薄尘的天花板，就像看到了那个问题一无所解的答案。

　　【1.】
　　吃完早餐，等轮到洗碗的彭果擦干手，沈如许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客厅里等。
　　可彭果出门是多少要在镜子前再磨蹭半小时的，所以沈如许就又很新奇地跑回卧室坐在她旁边等，边等边看着镜子里的彭果给自己化妆。
　　说是化妆，其实不过是类似裸妆似的再简单也没有的一层东西——与其说是为了遮盖或是修饰，沈如许倒觉得那倒更像是为了履行一个既定步骤似的过程，反而是对方坐在镜子前面仔细端详着自己容貌的那段时间、沈如许才认为也许那才真正是彭果所需要的。而至于其他公式化的几个重复的动作，如果彭果不是她的朋友而是陌生人的话，她会把它们看成是彭果为了进入某一种角色的自己时所使用的心理暗示。
　　但是彭果恰恰是她的好友，兼同居人。
　　所以这里并不适用她自己分析出的那一套，那么大抵之所以她会这么兴味盎然地坐在一旁不错眼珠地看着，也只是她自己觉得挺有意思罢了。
　　同为女生，本身是很少有这样待在一边等对方出门的机会的。
　　【而且果果这孩子真是耐看极了…】
　　彭果第无数次用Givenchy的睫毛膏省略眼线的步骤时，沈如许就再一次在自己心里跟着她轻轻刷取睫毛的动作在心里轻叹。
　　…她总是不画眼线的，这和沈如许周围化妆的女生都不一样，而且一直都顽固地坚持着一套“所有25岁以前的女孩子都是不需要眼线的”理论，却从来不知道那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特权而已（又或者是她们彭家的女孩子？后来又见过彭小北之后，沈如许才又意识到的）——若再挂上她那自信满满又让人如沐春风的社会用笑容，她简直是无往而不胜的一件好好将自己的棱角隐藏起了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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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如许要试试看吗？
　　漂亮白皙的手指拔开了香水的盖子之后，也许是终于注意到了那道追随着自己动作的视线，彭果微微笑着，歪过头来征询自己的意见：…我用惯了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哎。
　　【诶？现在才又来问吗？】
　　想起香氛的晕染早就超过了有形界限的那个两人公用的衣柜，以及早就被路小雨问到过的“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好好闻”的话，一开始以为自己身上应该只有沐浴乳和洗衣剂味道的沈如许莫名其妙了好久，直到有一天看见彭果梳妆台上那个粉色的瓶子，才又终于意识到了的。
　　…总是在一起，所以连彼此身上的味道也都已经区分不出来了么？
　　【我身上这支香水的味道啊，还是从你出差以后才开始淡下来的呢。】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阖住眼睛，同身旁并肩而坐的那个女孩子一起，微仰着头、在九点来钟的阳光下，迎来了一场金色的太阳之雨。
　　而至于你我身上早已不分彼此的味道呀，到底是属于谁的，也许早就说不定了吧。

　　两人并肩出门，走到小区门口沈如许就直接招手喊出租车往既定目的地去——市内某大学附属医院的心理咨询室。
　　九月里她出院之初，医院里那个对她恢复状况很上心的张凯南曾经推荐过另外一间诊所的名字给她们，但是彭果似乎不太喜欢他——虽然她并没提起过，不过沈如许还是干脆地将张凯南的推荐搁置到了选择之外。
　　几度她曾很怀疑彭果其实也感觉到自己的选择近来越来越倾向于迎合她的反应了，就像她自己察觉到的一样。可微妙的是彭果什么也没提，所以在出租车里说起那间咨询室的名字时、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表情，就不免让沈如许觉得有些惊讶。
　　——你预约的是…S大附属医院？
　　——是啊。
　　沈如许点头，下了车以后却是一路在往S大的校园里走。虽然就单位而言是隶属于S大附属医院的，但也许是为了避免给予患者一个“医院”的具体印象，咨询师设立在校园气息浓厚的S大内一栋蓝顶白墙的三层建筑内，只看外表，也许更像是特色酒店建筑群里的单排别墅。
　　——…那、我是不是在外面等你比较好？
　　帮沈如许拿着其实今天是共用的手抓包，在要步入咨询室前叫住了她，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心理咨询的话，我不方便在场吧？
　　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呀，这个人。疑惑地偏了下头，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要回避还是只是觉得在这里干等一个半小时是件浪费时间的事，沈如许有些任性的、干脆直接上前执住了彭果的手：果果昨天明明说了要陪我一起的吧？
　　唔？唔…不管还在支支吾吾的彭果，像是在解释自己并不是在撒娇什么的、说着“没有你的话，现在的我也说不清楚事情前因后果啦”的话，沈如许直接拖着彭果的手，两人一起推开了咨询室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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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电视里演的不一样，布置得好像是教导主任舒适的办公室一样的房间里并没有催眠用的硬币和绿色天鹅绒的巴洛克风躺椅——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杂乱的办公桌上摆着电脑和一些分类放置的档案夹，一个看起来大概四十几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背对着一排木质书架的米色布艺沙发上，很温和地注视着她们走进来。
　　——你好，我是电话里和您咨询过的沈如许。顺着指引般的目光走到那位姓许的医生坐的沙发前面，两人握了握手，沈如许又重新拉住了落后自己半步的彭果：可以的话，能让我朋友也在场吗？和先前说的一样，出事之后好多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彭果在的话，应该、应该会好很多吧…
　　——啊、这也要取决于过后咨询的具体情况和沈小姐你的…程度才能决定。徐医生转身为两人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不易察觉地抬头瞟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彭果，然后交叉着双手，用很放松的姿势后靠在了身后沙发的靠垫上，看上去就像是在请自己得意门生喝茶的学究教授：不过今天还是第一次，所以亲属想要陪同也是正常的呢。嗯，你们两个小姑娘不要都这么紧张兮兮的嘛，就还只是放松的聊聊天而已。唔，我的年纪大概和你们长辈差不多吧？看起来，就真的就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呢。
　　——…很有气质的女孩子呢，令媛。有些意外地接过许医生竟率先递给自己的从一旁随手拿来的相框，照片里弹钢琴的女孩子脖颈纤长，目测也就十六、七岁年纪。礼貌性的端详半晌后把相框递到沈如许的手里时，抬头却对上了被对方纠正过“叫‘老师’比较好”的许医生的眼睛。
　　是吗？做爸爸的听见夸赞自己女儿总是很高兴呢。接上彭果的话，他把话头一转，刚才刹那间有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就转而清明，甚至是有些慈祥的、复又投向了沈如许：沈小姐小时候有没有学过乐器什么的？我们这样年纪的父母啊，在你们小时候那个年代都是很流行让小孩学学钢琴、小提琴什么的呢。
　　——学过的！钢琴、还有…沈如许眉头一皱，然后还是用很兴奋的语气说着：说来我家里有和照片里很像的钢琴诶！小时候经常去少年宫那里的…
　　——现在已经不再弹了吗？
　　——不、不弹了吧…
　　——诶？为什么呢？很好的兴趣呀，为什么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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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琴弹得好的女孩子，在学校活动里也很受欢迎的吧？以前学校的活动，参加得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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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高中时越来越重的升学压力，所以就没空弹了。
　　忍不住插了一嘴进来，看到沈如许随着提问而渐渐有了将手掌攥握成拳的动作，不自觉地就已经伸出手去把她那抵在膝头的拳头包握在了自己掌中——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痛心，也不管形式是主动还是被动，出事以来、她都从来没用任何可能会让沈如许不安的问题刺激过她。
　　然而即使如此，沈如许当前的这个反应，她却并不陌生。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事故中受伤的肢体已经痊愈的沈如许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康复，其实还差多远。
　　为了失去的那些也许并不必要记得的回忆，根本不值得让她来受这样的刺激和试探的。
　　所以，才从一开始就不希望她来做什么心里咨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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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凉。】
　　紧紧握成拳状的手指被自己强行在自己手掌中掰开，彭果把沈如许的双手都拉到自己膝头，然后牢牢压住、施以力气，同时心里简直要开始咒骂对面那个狡猾的心理学教授了——恍若无事的先是和两人聊天气好不好似的扯了一通闲篇儿，降低了心理防线之后又突然打乱对话的节奏、出其不意地追问起了过去的事…而且还正好给我好死不死地问起了弹钢琴的事！这家伙难道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吗？
　　现在想想那个什么会弹琴的女儿之类的，说不定也是用来套话的诱饵而已！
　　可恶。
　　毫不收敛怒意，冷冷地蹬了一眼年纪真的和自己爸爸差不多的男人，只那如严冬中凛然出鞘的冰刃一般冷冽的一眼，就让饶有深意地打量着两人互动的许希文有了“啪叽”一声、真的被什么捅了一刀的实感。
　　好凶的丫头片子。
　　食指在额角点了点，他突然又有了个比一开始想到的还要更有趣的点子。

　　【2.】
　　——果果…
　　嗯？
　　牵着手缓缓走在绿荫覆盖下的甬道上，像是漫不经心地般打量着这所以前没来过的大学校园里的建筑人物，彭果还是习惯性地走在比沈如许稍稍靠前半个身位的地方，环顾着两侧在课后开始变得拥挤的人流，这才觉得虽然告别高校这座象牙塔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不过像是这样上课、下课，吃饭、和同学一起结伴行动的学生岁月，还真的有些惹人怀念。
　　——果果啊…
　　回过头来，看向自己小心牵着的那个人。
　　从刚才从那栋楼里出来开始就只是这样有一声没一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彭果怀疑她也许根本就只是单纯地在重复着发声的动作而已，唇间开开合合吐出的话语究竟有何意义，喊着她名字发愣的那个人也许根本就没想过。
　　——如许弹钢琴的样子，非常漂亮哟？我也觉得很可惜呢…
　　摇了摇转而勾在一起手指，彭果再扭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有一个非常漂亮而真切的笑容：想到以后可能看不到如许穿着白裙子弹钢琴的样子了，相信所有亲眼看过你弹琴的人，都会觉得很可惜的吧。
　　——可惜的是看不到我弹钢琴的样子，而不是再也听不到我的琴声吗？
　　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沈如许嘟起一张脸：…这么看来就真的没有继续弹的意义就是了，还真是谢谢你的称赞。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看到沈如许偶尔小孩子一样赌气似的表情，总会令本来就不好辩的彭果更加口拙无言。
　　【知道啦，难道还开不起玩笑嘛？】笑着快走了半步、挽住彭果的手，如果不是上了班的彭果现在连在衣着上也要强调自己的大人气、总是挑选偏正式和职业的衣装，仍旧常作布裙和帆布鞋打扮的沈如许简直要觉得她们两人和这S大在校的学生没什么差别了。
　　从前、也这么挽着手和果果一起在学校里漫步吧？
　　从高中，一直走到了大学，走到毕业后的现在。
　　偏头看向很担心地望着自己的好朋友，沈如许的心中突然一动。
　　安逸日久，如果不是又来参加什么心理治疗，沈如许大概不会意识到，最近，她其实已经不太经常有那个想要把过去的记忆找回来的念头了。
　　——果果啊。
　　那些被我忘记的，除了放弃不弹的钢琴，还有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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