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雪》江若绯

2、初遇 只记得有那

　　C城是个大城市。姑父在一所大学教书，家就安在校园里。C城常下雨，雨过天晴，窗外绿树鲜艳欲滴，空气中带着负氧离子的清新。宁雪很喜欢住在这儿，而且姑姑还没有生小孩，对她惜如珍宝。姑姑煮饭的手艺，也比宁妈妈好了太多。
　　尽管如此，宁雪的话并没有多多少，沉静得不像个7、8岁的孩子。姑姑有些担心，跟丈夫说了几次。完全书呆子样的姑父一边伏在案桌上写教案，一边道：“多找几个小孩子跟她玩玩，就好啦。”
　　于是，姑姑像个祥林嫂一样楼上楼下楼前楼后地说好话，请小朋友到自己家里去写作业、玩耍。姑姑殷勤周到地备好零食饮料，跟宁雪道“不会的题跟小朋友商量”，然后躲在厨房，偷看效果。每次都是宁雪先写完了作业，然后拿本书靠在墙角看，好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什么抄作业、斗嘴、抢吃的，完全与她无关。姑姑在厨房里叹气，没有一点办法。
　　宁雪喜欢独处。清晨早早地醒来后，就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她爱去那些偏远的角落，带着年代感的斑驳院墙边，草冒得一尺来长，一棵大榕树枝叶密密匝匝地缠绕，枝干上垂下丝丝长须，而小路在远处若隐若现。这天早上，一阵狗吠声扰乱了平日的静寂。看到一只白狗从草丛中蹿出，宁雪手脚并用爬上榕树，半蹲着瑟瑟发抖。
　　宁雪怕狗，无论是个子小小的小鹿犬，还是体壮膘肥的大型犬，只要看到这种生物，就双腿发软。细究起来，大致是幼儿园时一次春游，班级行到郊外，一只狗突然冒出来，追着一个小朋友跑，最后还在他的嫩腿上咬了两个牙印。目睹这一切的宁雪，从此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一辈子挥之不去。
　　白狗围着树干继续转悠，还时不时跳起身来，宁雪的泪水溢了出来，说不出的绝望感刹那充斥了脑海。她模模糊糊听到人的呵斥声，抬眼看去，一个男孩飞奔过来，一把拽住狗绳，轻轻踢了它一脚，说：“吓着人了，还叫！”
　　男孩往树上看了看，宁雪还在发抖。男孩子把狗远远地牵开，拴在一块石头旁，再走回到树下，对宁雪伸出手：“下来吧。”
　　男孩的皮肤很白，手指纤长，眼睛好像两颗黑玛瑙，闪着纯净而善意的光芒。他就如天使般降临，拯救了宁雪于水火。宁雪选择性地遗忘了差点吓死她的这只狮子狗的来历，她只记得有那么一个清晨，一个男孩牵了她的手，让她感觉如此的温暖、如此的安心。以至于后来每当人生遇到重大抉择的时候，她总是习惯了想把手放入某人的掌中……
　　和丁遥相识以后，宁雪不再孤单。丁遥比她大一岁，同级不同班。放学之后，两人约在附小的后门等，然后手牵手去玩。丁遥生性开朗，兴趣广泛，贴画、游戏、运动、听歌、捉鱼、爬山。除了遛狗，宁雪一直陪他。两人曾经试着来来回回在全市路线最长的309路公交车上坐了四五趟，原因是丁遥把这叫做“兜风”。下车时，宁雪挖心掏肺地吐了个痛快。她一向晕车。丁遥怪她怎么不早说。宁雪把胃掏空后，用手帕把嘴角的秽物擦干净，微笑道：“现在好了，再不会吐，我们去坐501。”
　　宁雪对丁遥百依百顺，但她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她的乐趣就在丁遥沉迷于某一项爱好时，她站在旁边默默地待着，分享着他的感受。他高兴，她比他更高兴。他紧张，她比他还紧张。他沮丧，她的心先揪起来。当她注视着丁遥长长的睫毛和专注的眼神，脸上就会泛起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微笑。
　　宁雪从来没对姑姑提起过丁遥，似乎她认为不提，这段关系就会维持得更久些。姑姑只觉得宁雪回家的时间比以往要晚，也没有十分在意。直到有一天，天已经全黑，还不见宁雪的踪影，姑姑慌了神，叫上姑父就出门寻找。在校园内搜索了一通后无果，在校门口遇上了丁院长一家。
　　丁院长住在院长楼，平素与姑姑家没有来往。听说对方的小孩也不见了，家长们既同命相怜，又大为不安。家长们在离校园不远的一家游戏厅找到了两个小孩，丁遥正打得兴起，宁雪坐在他身边看着，在他口渴的时候递上汽水瓶。
　　丁遥的妈妈一把拉起丁遥，上下都摸了个遍，没发现什么损伤，于是指着被姑姑抱在怀里的宁雪大声道：“我家遥遥是乖学生，都是你这个小丫头把我儿子带坏了！”宁雪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人的声音比宁妈妈更响亮、更尖锐。一向老实巴交的姑父有些生气：“小孩子贪玩罢了，怎么能这么说！”
　　丁遥是丁太太的心肝宝贝，长相清秀，举止斯文，笑容和煦，已经不晓得被多少生了女儿的老师抢着要定娃娃亲，居然在鱼龙混杂的游戏厅里呆到天黑还不走，这当然是他身边那个女孩的错。尤其是那个女孩还敢抬起头直愣愣地望着她，着实可恶。丁太太把丁遥拖回家后，破天荒地用尺子打了五下手板，勒令：“以后不许再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玩。”丁遥一声不吭，丁太太先心痛起来，温言安慰，又到厨房热饭菜。低头大嚼的丁遥很快就把母亲刚刚说过的那句话抛在了脑后。
　　姑姑问宁雪：“你这么喜欢打游戏吗？”
　　宁雪说：“不喜欢。”
　　姑姑说：“那你在游戏厅里玩了这么久？”
　　宁雪说：“以后都不会了。”
　　宁雪说到做到，她不在学校后门停留超过5秒钟。丁遥迷惑不解地看着宁雪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宁雪在学校只跟老师说话，回了家除了看书写作业就是发呆。在一年的时间内，她的综合成绩从三十几名跳到了前五，她个子高了8厘米，体重却一点也没增加，那张小脸越发变得瘦削，在长头发的遮掩下露着窄窄的一巴掌。这让姑姑觉得难以向弟弟一家交代。
　　宁雪9岁生日的那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来了，蛋糕堆了三层。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里，宁雪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等姑姑收拾完桌子上最后一个盘子，父母坐在宁雪对面，吞吞吐吐地告诉她，他们已经离婚，要把宁雪接回家去。
　　宁爸爸和宁妈妈做了10年的怨偶，终于得到了法律上的解脱。宁雪判给爸爸，继续跟爷爷奶奶住。一家人紧张地观察着宁雪的表情，怕她忽然歇斯底里或者嚎啕大哭。宁雪没有什么反应。父母离婚，远远不如即将离开C城的消息让她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