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雪》江若绯

1、出生 “当年我瞎

　　温暖的四月下起了雪，不知该入夏还是回寒。

　　一提到宁雪，宁妈妈就摇头大叹：“我和她爸爸都是火爆性子，怎么生个女儿不吭声不出气，几棒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宁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对面常坐着二十几到五十岁年龄不等的男性，微笑而专注地听着。他们感兴趣的明显不是宁雪。
　　宁妈妈一直都是美人，年轻时更是和平镇上出名的一枝花，前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宁妈妈心高气傲，对这些泥腿子一个也看不上，双亲也无可奈何。一天，宁妈妈去安县探望亲戚，两姑侄站在家属院院子里拉家常，旁边过来了几个小伙子，刚打完球，围着水缸舀水喝。几个人看见了宁妈妈，登时挤眉弄眼，嘁嘁喳喳地低语。宁妈妈早就习惯了，正眼也不瞧一下。这时候，一个人走了过来。
　　多年以后，宁妈妈还常跟小雪说起这一幕，“你爸爸从小就是个色鬼，色胆包天，你姑婆就站在旁边瞪着他，他还若无其事地说话，我的脸都羞红了”。但宁雪知道，在爸爸过来的一刻，妈妈就动心了。这个人面庞清秀，身材健硕，更关键的，在谈话中，宁妈妈知道了他的母亲就是这个单位的领导，而父亲是县粮食局的局长。
　　接下来是长达三个月的甜蜜期。宁爸爸白天上班，每晚搭县城到镇上的运货车去和宁妈妈约会。月光之下，一个女人在镇口焦急地等待，一看到有车来就心跳加速。他们要在田间喁喁私语到天色发白，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因此这段时间里，两人都瘦了一圈，虽然精神极度疲累，但心里是欢喜的。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宁爸爸天亮了还不肯走，早起的农夫频频回顾，宁妈妈有些慌，毕竟她在此处美名远播，和一个小伙子呆在一起足以成为轰动全镇的八卦新闻。她再三催着，宁爸爸说，今天不走了，我去见见叔叔阿姨。
　　事情很顺利，双方分别见过长辈。宁爸爸的父母把宁妈妈安排到县城里工作，就先住到宁爸爸家。走的那天，宁妈妈坐在车上，回望那个贫瘠小镇，心想终于离开了这里。
　　宁爸爸在准备考大学，为了学业，婚事只好先延一延。宁妈妈渐渐发现宁爸爸懒散、粗鲁、易怒，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对她也日益冷淡。宁妈妈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吵架成了家常便饭，摔碗摔盘子。宁爸爸的父母知道自己儿子的本性，劝和不劝离。宁爸爸又一次把宁妈妈推到墙边，宁妈妈涕泪俱下、狠狠地说：“我瞎了眼，我瞎了眼！”
　　“当年我瞎了眼”这句话，也是宁妈妈的口头禅，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边吐着烟圈，眼神也如烟似雾，带着格外的苍凉。她郑重其事地对宁雪讲，女人的选择，决定了女人的一生。
　　最终两人也没分手，因为宁雪不合时宜——或者说很合时宜地诞生了。只好扯证结婚，两人都觉得委屈。宁雪在襁褓时，宁爸爸去外地念大学，见面的时间少了，家里安静了些。小雪从生下来就不怎么哭，要么转着黑眼珠四处望，要么一心一意地吮手指，让爷爷奶奶省心。但是，也不怎么笑。
　　宁雪这种温和的性格在幼儿园里吃了大亏。她很少说话，因此老师不留神。偶尔被邻座的小男孩抓伤了手，宁雪也是默默的。爷爷奶奶接她回家后就指给宁妈妈宁爸爸看，又有几处伤，问她谁抓的，就不肯说。宁妈妈怒了，劈头就是一掌，怎么软蛋成这样！宁爸爸也怒了，一巴掌乎向宁妈妈，老子的女儿，你不准打！两人又拉扯成一团，爷爷奶奶急忙劝阻。宁雪在一旁看着阳台的花，蜜蜂飞来了，蝴蝶飞走了。那边厢四人声音嘶哑累得瘫在座椅上，宁雪开口了，小雪饿了，小雪要吃饭饭。
　　宁雪6岁上学那年，宁爸爸宁妈妈自立门户，请了一个保姆。保姆很年轻，也很勤快，宁雪喜欢这个小阿姨，上学的事情，倒愿意跟她讲。宁爸爸宁妈妈吵架的时候，保姆就溜到宁雪的小房间，陪她做作业。外边嘭的一声，保姆说，水盆。啪的一声，保姆说，盘子。咚的一声，保姆说，今天刚买的苹果。宁雪偷偷地笑了。
　　一天下午上体育课，宁雪回家换鞋子，用钥匙打开门，听见里屋里发出悉悉索索、不同平常的声音。宁雪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宁爸爸和保姆穿好裤子打开门出来看到她，发出一声大喊。宁爸爸威逼利诱，叫小雪不要对其他人说，保姆当天就走了。虽然宁雪并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本就疑心重重的宁妈妈由此坐实了两人的奸情，惊天动地地大闹起来，离婚的字眼第一千零一次被提起。爷爷奶奶看两人实在不像话，为了宁雪好，决定把她送到C城的姑姑家去暂住。
　　在一个微凉的早上，爷爷奶奶陪宁雪坐上了去C城的客车，一大包行李，一包是衣服、一包是吃的。宁爸爸和宁妈妈站在车窗外，向宁雪挥手，偶尔对望一眼，犹如挖心剜肉般冷冽。奶奶叨叨着上辈子的冤家。车开那瞬，坐在奶奶怀里的宁雪觉得面颊湿湿的，以为下雨了，转头看窗户外，没有下。她知道滴在脸上的是奶奶的泪。

作者有话说

　　虽然暗自写了不少文，发在网上还是第一次。希望大家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