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不是花木兰》何千玉

9、第九章 杀鸡给猴看

　　这里属于新军报到处，或者说是临时新军收容所。军帖上说三天内必须报到，我属于来的较早那一批。
　　剩下来的两天，陆陆续续有新人来，我住的那个大帐已经装满了人。
　　这几天我一直留心着，在报到处附近转悠，想着若是碰见袁宝，也好有个照应。
　　奇怪的是，三天尾上，还不见袁宝的影子。按理说虞城县的新兵都该到这里报到，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迷路了？
　　长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就算是迷路，也轮不到土生土长的袁宝身上。
　　第三天黄昏，营里忽然乱哄哄的，不同于往日，还夹杂着喝骂和哭泣，以及丝丝令人心惊肉跳的味道。
　　我当然不会错过这种热闹。
　　我的同伴们也蜂拥着往外挤。
　　我们这些随时准备上战场杀敌赴死的人，都对生活有着几倍于旁人的热爱。
　　我跟在众人身后，来到营中比较宽敞的地方，那里早就围了一圈人了。
　　新军队长没有像往日那样呼喝我们，我猜，他是故意想要我们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为了杀鸡给猴看吗？
　　我猜对了。
　　场中十来个人，俱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抖成一团地跪成一排。
　　是逃兵役的人，给抓回来了。
　　袁宝也在。他抖得像筛糠一般，散在脸上的乱发上有血迹，低着头哭泣着，可怜无助得让人心疼。
　　队长扫视了一圈人群，明知故问：“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跪在这里吗？”
　　我们明明知道是为什么，却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是逃兵！”
　　队长得意洋洋的睥睨着所有人，一直等到大家的脚统统往后退了半步，才又发话说：“如果谁敢逃朝廷的兵役，他们就是榜样！”
　　队长回身对着拿刀的士兵，喝道：“来人！把这几个罪犯，就地正法！”
　　我想闭上眼睛、捂上耳朵，但害怕变成人群中的另类，便只有垂下眼皮，不去看那十几人，不去看袁宝。
　　砍头的声音，还不如小树折断时的声音清脆。类似于现代菜市场中卖肉的师傅剁猪肉，只是这肉里多了点骨头，听着不那么闷。
　　我脑袋里乱哄哄地响成一片。
　　袁宝圆圆憨憨的脸对我笑着，可瞬间就变得血肉模糊，辨不清是谁。宝丫刚刚羞涩的低下头，忽然之间又抬起头来，满脸的惊惶，满眼的痛苦。我还听到婴孩的啼哭，我看到宝丫小小的手中捧着一个带血的婴儿，然后袁宝也来了，对着婴孩悲戚的笑，说：你流的血，是我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我身为现代人的胆识终于被激发出来，竟然直直走到队长跟前，问：这些人的尸首怎么办？
　　队长对于我的表现有些惊诧，冷冷道：“扔到野地里喂狼！”
　　可这附近是没有狼的。
　　我说：队长，我来帮着兄弟们收拾吧。
　　队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嗯，去吧！”
　　当我走到血淋淋的尸体面前时，我那古代的神智又回来了。我吓得一缩脚，生怕沾上死人的哪怕一根头发丝。
　　有一个老兵已经搭上了一具尸体的肩膀，他不耐烦地冲我吼：“放什么愣！还不赶紧上手！”
　　我唯唯诺诺地捞住尸体的双脚，一使劲，抬了起来。
　　刚刚挪动一下，我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头，头……”
　　“你看我还有手拿他的头吗？”老兵没好气的扔下一句，往前走去。
　　我们一共四个人，除了我是新来的，其余三个都是当过几年兵的老兵。
　　我们折腾了几个来回，把十几具尸体扔到营外几百米的一个壕沟里，再打扫干净地上的血迹。
　　我连忙抢过扫把，对着那三人不停地施礼，殷勤道：“几位大哥回去歇着吧，我来打扫就好了！”
　　三个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离开了。
　　和我配合抬尸体的那人，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子！行！头一回见着死人就这么沉得住气，会有出息的！”
　　我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弯腰继续打扫。
　　夜幕黑沉沉的，冬天即使不下雪，也总是没有晴天。
　　我到饭口多要了个馒头，连同自己的那两个，都揣在怀里。
　　我借着倾倒脏污的理由，出了大营，朝那个壕沟走去。
　　我记得袁宝躺的位置，也特意留意了袁宝的脑袋在哪里。
　　我把袁宝的尸体拖到旁边清静一点的地方，又把他的头接回去，然后捧了雪，将他埋了。
　　我怕得不行，腿一直在抖，手也不听使唤。
　　我发现我尤其害怕袁宝的尸体，我接他的头的时候，心脏都在抽风。
　　是因为我认识他吗？是因为我和他亲近吗？所以我才更加害怕他的死、更加惧怕他的尸体吗？
　　我把馒头放在他的坟上，想要开口说几句祝祷亡灵的话，却实在没有胆量打破此刻的死寂。
　　于是，我在心里胡乱念叨着，却反反复复的只说一句话：你饿了就吃馒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