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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吴兵从槜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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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兵从槜李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体和血迹。夕阳如血,我站在城头注视着战伤处处的大地,一股悲凉之气在天地间弥漫开来,忽然让我有了一种想逃的感觉,逃开这血腥的杀戮、逃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哀,逃开这无谓的争霸游戏,因为无论最后谁胜谁败,它带给双方百姓的只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苦……
“范大夫,敌军已退,是否下令追击?”副将在身后躬身询问。
我猛然从失神中醒来。不错,现在不是追悼哀伤的时候。此次战争是吴国阖闾欺越王勾践刚刚即位,根基未稳,倾全国之力兴兵侵犯,一路势如破竹。如今,越王亲率大军与吴王会战于槜李城下,槜李若亡则越国危已。大王既以国士之礼待我,我怎能不以国士之力回报?思及此,我再无顾虑,收慑心神,命令道:“传令下去,三军固守城池。若有擅自出战者,军法处置!”
“是!”
响亮整齐的得令声从城头四面八方传来,几天来的连番小胜振奋了军心,也让一路遭受败绩的越国看到了希望。但我心里却愈加的沉重。
“范大夫,”文种迎面走来,躬身一礼后微笑道:“大王有请王帐议事。”文种,这个名满天下的智者,待我犹如亲弟。虽然他处事一丝不苟的作风和我的飞扬洒脱的个性格格不入,但他却一直是我最好的良师益友。
“好,我这就去,文大夫请。”
王帐内,越王显然被连番的小胜提升了情绪,眼里充满斗志:“范大夫不愧为范大夫,从你执掌帅印来,吴军第一次攻城即大败而归,这几日又都无功而返,只要有范大夫,槜李城固若金汤。哈哈……”
“大王谬赞了,范蠡不敢当。”面对于我有知遇之恩的越王,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越王并没有察觉我的勉强,心情畅快地笑道:“范大夫何必过谦?如今吴兵新败,我军士气正盛,是否该出城与阖闾决一死战?”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见我如此强烈的反对,越王笑容顿减。
“此次来犯吴兵作战勇猛,攻守有度,其能力实在我越军之上。只因攻入我越国后,一路势如破竹,将帅轻敌,才会有首攻槜李之大败。槜李城高沟深,易守难攻。吴王这几日却轮翻派出小股军力攻城,实为乱我军心,不让我军有喘息的机会,此其一;其二,吴王大军败而不乱,进退间陷井处处,此诱敌之举,就是想让我军出城与之决战,大王万不可中计。”
“范大夫言之有理。”越王神情凝重地微微颌首:“那我军该当如何应对?”
“大王,”一旁文种微微曲身以示施礼:“吴军远道而来,刻下按兵不动,做出种种诱敌之计,以臣愚见,吴军应该是粮草不济。”
“不错,他们的确是粮草不济。”我顿了一下:“但我们也撑不了多久。此次吴军劳师远征,兵力在我越国三倍以上,粮草补给是吴军头等大事,一旦粮尽,槜李之围将不战自解。”
文种皱眉道:“但吴国太子夫差的夫人是齐国公主,吴王一定会让太子轻骑去齐国借粮的。”
“不错,”我微微点头:“但齐国大将伍子胥以战养战的打法天下皆知,他断不会轻易罢休,他一定会挥军直攻,象当初攻打楚国一样,攻我城池,抢我粮食,以战养战。”
“那我们就跟他决一死战!”越王拍案而起,绝不言弃的决心震慑当场诸将。伍子胥当年为报血仇率军攻楚,城破后屠城三日,将楚平王从坟中挖出鞭尸的暴行,早让天下诸候心悸。处此绝境,越王却能奋起斗志,为越国百姓跟吴军决一死战。这多少让我沉重的心里感到一丝欣慰。不愧是以仁义治天下的君主,不愧是我范蠡誓死效忠的王。
“城里能战的兵将还有多少?”越王在向文种询问,但目光却直直望着我。
“城中军士不足三万,尚有一半恐重伤不能再战了。”
“不管多少,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大王,”我起身施礼,朗声道:“吴兵按兵不动,定是吴王阖闾犹豫不决。请让范蠡孤身出城寻找援军,在夫差借粮回来之前,出奇制胜。大王一定要紧守城池,等待范蠡归来!”
我驾着战车在林间急行,越国清晨的树林景色优美,但我却无瑕他顾。出城便是敌人的阵地,我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左绕右避已深入敌营十里有余。
“驾”我挥鞭抽打着战马,希望再将速度提高一些。路势急转,冲上一个山坡,前面突现吴军的关口,已然避无可避。
数百吴军显然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大为紧张,齐声吆喝分散左右两边,迎面阻击,手中的长戈下冲车轮,上冲我当胸急刺而至。我运足十成力道,拔剑左右格挡,碰撞间,吴兵的长戈纷纷脱手飞出。战马奔跑甚急,抵住车轮的吴军被冲得连连后退,一时之间,我一人一车如入无人之境,威不可挡。
吴军勇猛在这刻显露出来,见我如此强悍,却无一人后退。战马一声悲鸣,前蹄被长戈生生削去,战车倾覆前,我借力跃起,直落入人群,被迫近身肉博。
也许是连日的攻城战中,见过太多的人身首异处,我竟然生出恻隐之心,以巧劲挑去对战吴兵的盔甲,磕飞他们的兵器,连过数十人,竟未见一滴血。
忽然,一股强大的压力从旁而至,象是有形之物般遥遥牵引着我的剑气,让我本是飘逸灵动的剑招突然笨拙起来。我心中一紧,显然是有敌方高手到了。我下意识地将一吴兵挑起,向那方向抛去,在这一瞬间,压力倏地中断,我剑身一轻,随手荡开围攻吴兵的长戈,把全副注意力集中起来。果然,随着霸气十足的大喝,一剑急速刺来,剑未到,强劲的剑气已扑面而来。我身体周围数尺空间似被这剑势牢牢锁住,截断了所有的退路。
既然无路可退,只有以攻为守,以命博命了。我心念电转间,身随意动,腾空而起,不顾敌人攻来的杀着,倾全力刺出这赌命的一剑。剑刃破空,发出尖锐的声响,这一剑竟快到了极致。这一招看似凶险之极,结果却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孤身一人被吴兵围困,敌方高手绝不愿在如此有利的情况下与我以命博命,两败俱伤。
电光火石间,对方变招封挡,竟分毫不差地用剑身挡住了我的剑尖。这一剑,我利用腾空下冲的力道,实是占尽优势,对方中途变招挡我全力刺出的一剑,竟然未退后一步,在我以往的经历中还从未遇到如此神力天生、强悍霸道的对手。
对方显然被我以攻为守,扭转劣势的打法激怒,暴喝一声,顺势一剑向我颈项抹来,我仰身一个后弯,剑几乎擦着我的脸颊滑过,身后碗口粗的大树被这一剑生生断为两截,好强的力道!
大树在我两人间轰然倒下,我终于有机会看清这个对手。他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眼神凌厉,顾盼间自有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度。
“什么人?报上名来。”他的声音一如其人,霸气十足。
“山野之人,无名无姓。”我淡淡地道。
“今日死在本宫手里是你的荣幸!” 他冷笑一声,抖手便刺。
本宫?我立刻猜到他的身份。此时此地,如此武功、如此气度,除了吴国太子夫差还会有谁?杀了他,即使不能让阖闾退兵,至少也会让吴军大乱。我杀心既起,挥剑与夫差战在一起,下手再无半分余地。
夫差剑招大阖大合,力道沉重,臂力远在我之上。我展开身法,且战且走,剑招更是极尽轻盈灵动之能,或缠或抹,尽量不与夫差硬碰。夫差打斗半晌,始终无处着力,竟然也不烦燥,稳扎稳打,步步紧逼。
我引着夫差跳入一个废弃的茶寮,这相对外界狭窄的空间看似对我不利,但却是我深思熟虑后刻意选择的。其一,茶寮阻隔了敌方外援,如果夫差遇险,吴兵来不及施救;其二,我曾被师傅关在小屋中苦练这套游斗剑法,茶寮虽小,对我却无限制,茶寮中的桌子椅子、瓶瓶罐罐正适合我用来当暗器。我费尽心思,把夫差一步步引入劣势,就是要在敌群中取他性命,令吴军大乱,以解越国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