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流动的豆寇》苑清秋

1、人生长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月娘长袖蹁跹，遮羞一笑，一地碎莹莹的幽光流泄而来。处于这么一片美景中，初见馆前，人声鼎沸，车马盈门。
　　两大管事之一的金门笑意满满，一边时不时催促小二手脚利索点，一边临时下海安排客人座位，除了来消费的高官文士，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地忙。
　　与前院成强烈反比的后院，依然一片静雅。
　　假山簇簇，流水淙淙，曲折回廊的四个方向各自坐落着一座阁楼，以花中四君子分别起名。而于此时，从来人烟罕至的菊阁首次传来若有若无的谈话声。
　　“你可真决定好了？踏出此阁门口，你再无反悔之地。”四阁之主，亦即初见馆另一管事——倾城，敛手而立，眉目间隐约闪过一抹可惜无奈的黯然。
　　妆台前正梳发打扮的女子闻言，露齿一笑，向来的婉约忽透着丝俏皮，“我都入住菊阁了，倾城姐你也对外说了，初见馆今晚会有新歌姬出场，现在反悔，难保馆主翻脸，这里可没人顶得住。”
　　即使在女子话落之际，房里正帮主子忙前忙后的两个婢女也忍俊不禁，脸上藏不住揶揄的笑意，倾城仍是温婉地直视上镜中人的双眸，不容拒绝，“你不想上台，初见馆里没人会逼你。”
　　“呵，”女子干脆也不再躲闪，坚定地回对上镜中倒影，眼中倔强一览无遗，“来这里的第二天，馆主可明言跟我说了，初见馆不养吃白饭的人，想我身再无其他长技，唯有这摆琴弄萧擅可上得了台面，物不尽其用未免可惜。”
　　“这后路你可想清楚了？若以后要从良寻个归宿，像我们这等人，也只有做别人家的妾室。”倾城似有感而发，眼睑半垂，挡去双眸中一切光芒。
　　女子一时无语，若有所思。住在初见馆一月有余，与众人往来间倒也知道一些琐碎八卦。
　　倾城，真正合了那首古诗——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眸含烟波，朱颜酡些，美人一笑，唇绽樱颗，榴齿含香。云堆翠髻，纤腰楚楚，一举手、一投足，回风舞雪，珠翠辉辉。听闻江湖一方名堡的少主尘无疆对其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时常来此一掷千金，豪爽大方，只为博佳人一顾。甚至尘无疆允诺，若倾城颔首答应，届时必以三书六礼，搭十里长亭，将其大大方方娶过门，迎入堡。这话下已意味着，倾城即为正室。
　　女子暗叹。
　　虽是以正室之礼对待，但尘无疆何许人也？其父尘素为一方枭雄，听说江湖中尚多数门派以其马首是瞻，威名赫赫，他怎能容忍一介风尘女成为无名堡的少夫人？纵假使尘素不拘世俗，其辖下人员又岂会毫无异言？位高者，有多少人想取而代之，只怕到时这一消息会让无名堡贻笑大方。看来，倾城也是顾忌到这一点，即使两情相悦也只能闭眼含泪拒绝。
　　倾城说得对，一入风尘终无法寻个好归宿。
　　“倾城姐，风尘之路中的利害我又怎会不懂？只是我的命啊运啊什么的，很久很久之前便一半好、一半坏，也不差这一桩。”婢女轻声回报妆扮打点完毕，女子不甚在意地起身审视，而后微笑道谢，两个婢女连忙羞涩摇头不敢承谢。
　　女子回身，气质淡然如菊。她轻轻牵起倾城之手，缓缓向外迤逦而行。“趁着现在还年轻，多赚一些，将来也可平淡安享晚年，一个人就一个人吧。”反正她也曾无人理睬地过了一千多年，如今剩下的不过寒暑几十载，时光犹如白马过隙，一辈子，很快、很快的……
　　“我早知劝你不动，只是能少一个便少一个。”
　　女子沉默不语。两人相携，往前院漫步走去。
　　舞台上所有准备就绪。红纱飘扬，一一隔开众人视线。纱后，一琵琶、一萧、一笛，各自放置，只等歌姬。
　　态浓意远淑且真，后台边，女子亭亭玉立，衬着外头的人声吵闹，她的身影别有一股静逸和倔强。
　　肌理细腻的素手轻掀红纱，女子嘴角擒笑，缓步走出。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此时、此刻、此地，她只是初见馆里一歌姬，名为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