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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

  •   下雪了。

      花酒忙碌的间隙,偶然抬头就看到窗外纷纷洒洒的飘着雪。停下手里的活计,花酒走出来站在廊前仰着头看向晦涩暗沉的天空——

      一片、两片、无数片……无数晶莹润白飘洒下来,在地面上覆上一层浅浅的纯白。伴着轻风,冷意透过单薄的衣裳,慢慢的渗透入骨——花酒乌青着双唇,只呆愣的站在那里,好似已经冷到不觉得冷。

      “花酒,花酒……”一叠声的呼唤由远及近,终于让花酒清醒过来。

      漫不经心的张口,应了一声:“哎——”

      “花酒,让你酿的酒酿好了吗?个死丫头别又趁老娘没空管你,就躲着偷懒!”花娘隔着老远就骂开了。转过廊间,一眼就看到花酒在前边廊前发呆,只认为花酒偷懒被抓了个现行。当下,花娘就一边扭着腰肢走过来,一边嘴上骂个不停:“才一刻没看着你,你就给我躲懒!是不是皮又在做痒,想让老娘把你那层皮给揭了?”

      花娘走到近前,看花酒只是不理她,越发骂的上瘾,声音里还带上了几分委屈愤慨:“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啊,这辈子要遇到你们一堆懒鬼!你说说,你和你那酒鬼老娘——老的一个月也接不上几个客,成日里只会偷酒喝;小的倒是会酿几瓶酒,就是不思好好干活,成日里最是偷懒!”

      瞥一眼左手前指,右手插腰,摆出“茶壶形”的花娘,花酒选择将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走回房里,默默的抱起一个硕大的酒坛子,走出廊外,放在地面上,让酒坛子接雪花。

      花娘骂了半晌,骂的累了,终于停嘴歇歇。她摇摇帕子,终于发现这里实在是冷的厉害,觉得还是回前院去呆着的好。“动作快点!这里忙完了,记得去厨房刷碗!那的碗都堆成山了……”交代一声后,也不管花酒是否应声,她就动作迅速的转身走了。远远的,她的抱怨还在隐隐约约传过来:“……个臭小子走了后,那碗也没人洗了!我……”

      臭小子——

      花酒刷洗酒坛子的动作一顿。

      臭小子——臭小子——

      多久没听见人这样叫他了?没想到老鸨居然还能记得他!或者,是怀念他那一张咋咋呼呼,玲珑圆滑,八面都吃得开的嘴?

      他离开,已经两年了吧?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花酒仰着头看那望不到尽头的天空——雪越来越大,天却沉得就要压下来似的。

      远远的,丝竹弦乐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皱皱眉头,花酒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虽然是冷习惯了,但是老这样冷着,还是会给冷出病来吧?花酒看看自己满是裂痕的乌红双手,打开一个酒坛子,舀出一点酒来果腹。

      清冽汁液裹带着一团热气,从喉头直接滑入肚腹——

      花酒张开嘴吐出一口热气——

      这新酿的酒就叫飘雪吧。

      **

      “花酒,动作快一点。前边的酒又没了。”阿藕一边打开蒸笼取两块点心放入怀里,一边催促着花酒去取酒。怜花馆里,花酒不光管酿酒,储酒窑的钥匙也是她和老鸨一人一份。

      “花酒,洗快点啊,都没盘子用了!”钱五拎过来一篮子盘子,放在花酒面前。

      “嗯。”花酒一边慢悠悠的把手里拿的盘子擦洗干净,一边慢吞吞的应了声。

      “臭小子,你又来偷点心!”李四看阿藕偷拿点心,顺手就扔了个簸箕过去。

      “哎,别管盘子了。”阿藕窜过来,拖了花酒就开始跑。酒送过去慢了,老鸨可会过来骂人,扣工钱的。

      “哎——”花酒眼看着盘子坠落在地上——

      哐——

      四分五裂。

      “啊——盘子——”张三正好回厨房,看见盘子碎在地上,叉着腰就开骂:“花酒,你冒冒失失的在干什么?!”

      花酒扭过头去,看张三那模样,也来不及说什么,就发现自己撞着人了。

      “唔——”

      花柳揉揉肩膀,对着跑远的阿藕和花酒大声喊道:“阿藕你个臭小子!花酒,你站住!花娘让你去前院帮忙啊,花酒……”

      花酒被阿藕拖着跑,气都喘不过来了,也就直接没回答花柳。

      阿藕好不容易把几坛酒放上小车,正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八卦,忙分享给花酒:“对了,花酒。刚听说,你娘今个也接客了。好像还是大主顾。”

      花酒锁门的手一顿——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客了吧?虽然据说当年她也是楼里的红牌。

      摸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突出的骨头。花酒生得不像娘!也还好不像她,所以不用被老鸨拖出来挂牌接客。

      “花酒——”隔着老远,又听见叫她名的。

      “哎,花酒我走了。”阿藕推着车急急的跑了。

      跟叫魂似的,那喊声一声比一声冲破天际:“花酒——花酒——”

      这次又是哪里忙不开了?花酒耷拉着肩膀,叹口气。

      **

      “花酒,回房里去休息下吧。你看你,瘦得这个样子。”张大婶慈爱的偷偷塞过来一个冷硬的馒头。花酒这孩子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却每日里做着比大人还多的活。
      “谢谢张婶。”花酒没有推辞,藏好馒头就又开始慢吞吞的往偏院走。

      昏暗的走廊里,花酒双手背在身后,小小的瘦弱身影佝偻着,慢慢挪动的样子仿似一位老妪。

      还没走吗?花酒远远的看到屋子里还亮着光。

      微微皱起眉头,花酒为难起来。娘亲接的客还没走,她要到哪里去打发这时间啊?忧愁的看看廊外风雪——这雪下的这么大,夜风也是越来越凉,最起码要找个遮风挡雪的地方才行啊!

      吱——嘎——

      风雪声中,花酒敏感的听出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只见前边屋子里有人走了出来。

      花酒小心的避在一边,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从屋子里出来的是两个面生的男人——走在前边的男人看衣着是个主子,后边一步的是个仆人。这应该就是阿藕提到的,娘亲的大主顾吧。既然他们走了,她也不用避着,可以直接回房了。

      两个男人没有注意到花酒,也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自顾自的边走边聊。

      “主子,这次你玩得痛快吗?”

      暗夜里,男人谄媚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花酒耳中,听得她心里一抖。

      主子样子的男人表情看不清楚,声音却透着猥琐的味道:“这女人真够劲。”

      “听说她就是当年那个花潇潇。”

      “哦。当年她不是心高气傲得跟什么一样吗?我还以为她早被人带回去,做了谁家的妾呢!”提起花潇潇,现在是没多少人知道她。但在早年,本地没有人不知道她。就算是整个南边,也少有大老爷们不知道名妓花潇潇的芳名。

      “再心高,那也是楼子里的。还不是让爷乐呵的。”男人声音里的轻蔑好似细小的绣花针,扎在花酒麻木的心尖——轻而剧烈的疼中,还带着痒。

      “哈哈,你小子说得对。说起来这个花潇潇,当年听说才色双绝,捧着银钱都不一定能见着人,现在嘛……”

      “现在的花潇潇,还能让爷看上,也是她的造化。”男人忙拍着马屁,字字句句都借着贬低花潇潇来讨取主子欢心。

      主子模样的男人摇摇头,很是叹息又很是不屑道:“再美的女人,上了年纪,也不过如此啊!”顿了一顿,又再接口道:“不过名妓就是名妓啊,玩起来倒是很爽。要她命大,下次……”

      “爷看上……”

      两个男人渐渐行远,声音慢慢也再听不真切。

      花酒想起刚才男人错身而过的那表情,还有那令人作呕,风雪都掩饰不住的腥气。眉头紧紧的攒成一团——这男人看来又是个玩得狠的。只是隔着段距离经过,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这样重,房间里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花酒一边想着,一边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到房前。果然,刚到房前就闻到那已经熟悉的浓烈腥味。还记得第一次闻到这样浓郁的味道时,她不光干呕得厉害,还连续做了几夜噩梦。现在习惯了,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了。

      皱着鼻头,花酒踏进房里,果见一片混乱。也不知道娘亲具体在哪里。细细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居然是躺在床上的,只是那人——

      花酒虽然早已经习惯她每次接客后惨不忍睹的模样,却发现这次比以往都更加严重——

      花潇潇,整个已经不成人形了。

      “娘——”轻轻叫了一声,没听见反应。心里叹息一声,花酒决定先擦擦柜子上的污秽,取药出来给她包扎。

      “酒儿,你回来了。”声音很低,沙哑的有些模糊,却还是清晰的传入花酒耳中。本来正擦着柜门的手一顿,扭过头去。她不是自己的娘吧?娘什么时候这样慈爱过?想起平日里,她每每喝醉酒就打自己出气的狠辣模样,花酒实在不敢相信,会有这样一天,能得娘亲如此温柔的……

      “来——你来这里。”花潇潇微微抬起那已经不能被称做手的血红肢体,却终究在微微抬起后,又无力的垂落在床上。

      花酒沉默着走到床前坐下,看着花潇潇,却眼光也不知要落在哪里好。花潇潇老了,没有姿色,还贪杯。从花酒开始记事起,花潇潇就已经为了酒钱,什么样的男人都接。只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走夫小贩也都开始不乐意花钱在她身上。花潇潇为了喝酒,遇到人人都不愿意接的变态嫖客,也依然照接不误。那些男人下手狠,每次都折磨得她只剩一口气,要花酒细细的服侍很多天才好转。就算是这样,她每次稍微能动,都会把气转而撒在花酒身上……

      “娘——咳咳咳——”花潇潇吐出一口混沌的血液,接着道:“娘,对——娘对不起你。以后啊——”

      “娘——”花酒看她躺在血泊里轻轻颤抖,虽痛恨花潇潇自作自受、自求下贱,也埋怨过花潇潇从不善待她,但终归,花酒平日里待花潇潇是极好的。只为,花潇潇是生下她的人,也是她花酒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听得花潇潇一句“对不起”,花酒的心就顿时软得忘记了与花潇潇之间的种种不好,只念着她的好。

      “花酒——娘不在了,你——放心——放心你。”花潇潇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花酒要凑得极近才勉强听到她含糊不清的交待着:“我——临走前,想告诉——告诉你爹他在京都当——官,他——官——”花潇潇等不及说完,终究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花酒没有哭,没有叫,好似一个被掏空了心的木娃娃,怔怔的看着花潇潇。

      花潇潇的双眼突出着——

      里边还盛着满满的不甘,却永远都没有办法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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