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还似旧温柔》玉寒清

6、伍

　　那是九阙二百三十四年的冬天，长离的二零一零年，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九十四天。
　　天空在飘着雪，和那个现实世界一样的是纯白和冰冷。这个时刻她已经是北越国皇族洛家的少主，也依旧叫做洛清凝。

　　洛清凝站在那个空旷旷的楼阁上，在这北越皇城最高的楼阁，伸出手，仿佛就可以触摸到那些从中有雪飘落的云彩。手可摘星辰无非如此。
　　是了，这楼阁，就叫做摘星楼。

　　其实摘星楼便是这北越皇城的藏书阁，洛清凝住在这里，已经三个月。
　　她出不去，外面设了结界，只要她触到就会被狠狠地撞回来，三个月中有整整一个月都是在碰到，被撞回来，碰到，再被撞回来……在第二个月她终于学乖，不会每天尝试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去撞击那个结界。
　　洛清凝坐在小窗里读《九阙歌》，渐渐了解这里的历史。其实她弄不懂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被自己亲生的母亲虐待，如同她莫名其妙地穿越。

　　从她所在的‘常世’也即‘长离州’，所谓‘穿越’到‘青鸾州’。

　　叛军占领东辰后，三日屠城，老弱妇孺皆不能幸免，当日天地哀号，血流成河。叛军成立伪军政府，其首领名书成墨者，大有再攻北越，吞并南凉之势。
　　——《青鸾•东辰•九阙歌》

　　看着历史是这样轻描淡写，只是如果没有经历过，是谁都不会真正相信的吧……洛清凝苦笑，她可是一路从碧双城爬到望舒城来的，不知道路，更没有方向，只是朝着冥冥中想要抓住一线光的地方移动。自己最喜欢的那块玉，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在她刚刚到达这个世界时所以为的与过去那十四年唯一有交集的纪念物，也在奔逃中遗失了。

　　“小姑娘，你怎么全身都是血？我这里有干净的衣服，虽然旧了些，但也能穿，你去洗洗脸，换上衣服好了……嗯，这些米应该足够熬粥了吧……”
　　我讨厌唠叨呢，以前妈妈总是唠叨我。可在这个时候，这位大婶的唠叨却使我僵硬了很久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些。

　　那是在随东辰的难民逃亡的过程中，逃到与北越接壤的小村镇，借住在一位好心又唠叨的大婶家里。
　　为什么，为什么大婶你说要熬的粥还没有熬好，你的头颅就已经滚落在我脚边了呢？

　　“嘿嘿，看这家好像有东西吃呢……”
　　“你个吃货，你忘了书大人说的，到一个地方，先找什么……琉璃青玉吗？”
　　“什么琉璃青玉，不就是一块破石头，长得像个莲花似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不是说‘得琉璃青玉者得天下’么？”
　　“你懂个屁！他书成墨得不得天下，又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要能活下去，有东西吃就行了，得天下？一边去吧！”

　　“……”
　　“咦？这里有米粥……”

　　我缩在柜子底下，听见两个男人粗鲁的咂嘴声，听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双手颤抖着触碰那位大婶脖颈间流出的血，终于把头埋在膝间，小声地哭起来。无数小说里都写过的战争与血腥，现在是赤裸裸地，细致地，用慢动作解剖给我看，我看着那些前一秒还对我笑关心我的人，下一秒就尸横于地。我看着，无能为力地，哭着，笑。

　　我才只有十四岁啊。再麻木再冷漠，也只是十四岁。

　　为什么他们都不杀了我呢？
　　洛清凝觉得自己早就死掉了，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那片血红的土地上时就已经死掉了。

　　一双暗蓝绣金的软底薄靴从眼前掠过，洛清凝已经懒得抬眼，只在那双修长的手——握着一方绣着淡蓝鸢尾花的帕子的手伸到眼前时，她才抬一抬头去看这个好心人，艰难嘶哑地说一声：“谢谢。”
　　倏忽，眼前又没了人影，只有手里的帕子，淡淡地散发着幽香。

　　望舒皇城的大道上，女王的步辇从我身前经过，恍恍惚惚我看见妈妈的脸，美丽的，不真实的，轻轻地喊：“清凝。”
　　纤纤素手挑起珠帘，帘下那人的衣着却丝毫与马车内奢靡的装饰不相配。素雅的蓝衣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这是一张美丽的脸，也是丝毫没有笑意的脸。

　　北越国的女王。洛颜绝。

　　可是我已经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了。就这么一头栽倒，发丝散乱，衣衫染血。模模糊糊听见有很多女孩子的惊叫：“少主！”
　　极度的寂静，又是极度的喧嚣。世界终于清静了。

　　……九阙二百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北越国，失踪十四年的洛家少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