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还似旧温柔》玉寒清

4、叁

　　握着竹简的纤细手指骨节泛白，竹青霓显然已是怒极，青衣的圣女扬起手，似乎想把手中的竹简重重砸出去——她确实也这样做了。
　　侍女低着头不发一言——她又何曾见过温婉的东辰国圣女如此动怒过，看来战事已到完全不可控的地步了——如果一场战争连素来继承了预言血脉的竹家都无法再判定胜负，那么一定是什么环节又出了差错。

　　或许说，东辰是真的出现了‘乱’？

　　绿绮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微微抬头看着那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子，形销骨立地站在空空荡荡的书房，眼神空茫地不知望向了何处。

　　呸呸呸，小姐还有琉璃青玉呢……
　　绿绮知道，青霓又是想起了那人。
　　素来性情怯懦温和的小姐，这次却是真的认真起来了！

　　烛火百盏亮成长明，燎日城的大门闭了三日三夜。

　　“如今可是要御驾亲征了……哈。”
　　“这东辰国也该易主了，不是么？”
　　静默的一张脸上忽然有无比桀骜的笑意，“这个时候才如此，不是已经晚了么？”
　　“青霓啊……”
　　竟似乎叹息一声。湮没在燎日城滚滚的沙尘中。

　　风烟四起。

　　刀光凄迷，那女子脸上蓦然间有极度凄凉的表情。
　　衣衫太单薄，如何经得起这萧条的风砂吹拂——可她竟肃立在那阵风中，颤栗着笑了。
　　“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啊。”

　　霓裳……
　　这可是你的愿望？
　　这可便是你的夙愿？

　　城下的杀伐一时都停歇。望着那红衣的女子踏着决然的步子走上城楼，便成了茫茫荒原上唯一的艳色。猎猎红衣伴着军旗如火飘摇——待是那寂静的一刹那，城中响起了极不合气氛的琴声——《霓裳羽衣》！

　　她低头望向城下的数千人马簇拥着的那人，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无与伦比的恨意——不待众人反应，如蝶般翩飞的身影早已近前，手中的银光在这一刻已然绚烂到夺目！

　　血腥的风砂卷着凌厉的剑气，伴着血光，那人的头颅坠落马下。

　　“射——给我射——”
　　在侧的将领声嘶力竭，箭雨如飞蝗般直奔那一袭红衣而去。

　　“保护圣女——”
　　城中的王师鱼贯而出，城楼上□□手也纷纷出箭——登时有数人落下马来。那将领眸中掠过危险的星芒，拉开了长弓，长箭破空而去——

　　女子的身形一个不稳，险些坠落，众人的箭又都对准了她，男子却挥手阻止：“罢了，反正这燎日城是一定会破，如此却是太耗费精力……”

　　“青霓——！！”
　　那惊悸到极度的一声呼喊划破空寂而血腥的天宇。
　　城上城下的人都同时抬头。
　　如雪不染尘的白衣如电光掠出，白衣男子素来沉静高傲的脸上焦急的表情一览无余。——这样美的一个男子。

　　“传言却是真的……”
　　“这样的君主……”
　　兵士们都有稍稍的懈怠，有些许人已弃了剑，目光被暮色染上颓然。只闻得城上一声大呼：“敌军……撤退了！他们撤退了！！”

　　众人惘然地立着，目送夕照下扬起尘沙的马蹄渐行渐远。
　　若不是城下尚留着几具尸体和那个表情狰狞的人头，斑斑血迹渗进泥土，看不出这里竟刚刚进行过一场厮杀。

　　而那白衣人仿佛神祗般低眉一眼，目光中尽是悲悯与不忍。
　　众人齐齐因那目光而悚然一惊。
　　继而便是更加长久的叹息。

　　再抬头，陈旧的城楼上，已然只剩下一点殷红。
　　满目的都是杀机。

　　还是那初见的羽衣霓裳，而今，早已，换了人间。

　　青霓，如果你知道我的眼睛里是有哀伤的，如果我为你除去‘乱’……
　　我求求你，不要死！
　　如果我那时，能够想起来，说出来，是不是一切可以不必如此？

　　如果我想起来，说出来，如果我能听见青霓在浴血奋战之后在我怀中晕过去之前的那句话，我的一切就都会回来的。我的东辰，我的青霓，我的一切一切。
　　但在那一阵肃杀的风中我还是没有想起来要说什么。那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所以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一切，都被风吹走了。

　　“霓裳，你知道么，这个是嫁衣呢。”

　　“小姐，逃吧。”
　　小姐，逃吧。绿绮说。
　　已经缠绵于病榻的青霓笑容惨淡：“我是东辰的圣女，如何能弃城不顾。”

　　我张了张嘴，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到语言文字的苍白无力，太多太多的东西完全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青霓作为我的主人自然也知道我的所想，只是她偏过头故意不看我，我要说的话也哽了哽又堵在了喉间。
　　我早就该知道的，她不会是我单纯的主人，那一种痛已经深入骨髓，到了那么多年以后，我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难过。

　　“绿绮，你退下吧。”
　　“是……”
　　“主人？”我不解地看向青霓，苍白的女子虚弱地坐起，听见她虚弱地笑着说，霓裳，你说，什么是爱？

　　那日天下雨，淋淋漓漓，可是分明有月光，照亮女子憔悴枯槁的面容。自此以后十年，我的耳边都一直在回响，霓裳，你说，什么是爱。

　　我不懂得。可是竹青霓，一直寂寞一直不敢反抗的你，又真的懂得吗？

　　后来我再问她，她目光流转，语气淡淡，爱是一千年开一次的花，怎么会有人愿意在一株花面前静默上一千年？

　　我沉默。窗外的雨，缠缠绵绵，一直没有停。

　　命运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下不停飞转的车轮，就是神，也一样。

　　后三年之间，东辰战争不断，实已苟延残喘。
　　至九阙二百三十四年，蛮荒及武林人士，凡欲得江山者，兵临城下。霓旁若无人，城楼上舞一曲《霓裳羽衣舞》，一剑刺杀叛军首领。时碧双城王师不过千余，叛军竟节节失利。

　　连战一月，粮草不足，有兵士偷偷打开城门，此时大多难民都已前往北越。叛军于城中搜寻，见一青衣女子，与一白衣男子，同薨于占星台前。
　　经辨认该女为竹青霓，众人搜遍全身，不见青玉踪迹。遂弃碧双，占东辰。至此，竹氏绝。东辰覆。
　　——《青鸾·东辰·九阙歌》

　　竹青霓和玉霓裳的故事结束了。
　　可是关于玉锦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场盛世太平，是一段缱绻的结束，还是又一段情缘的重生？

　　我闭上眼睛，流转间，又是三千昼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