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还似旧温柔》玉寒清

2、壹

　　我有许久不曾见主人笑过了。作为另一个自己，她也并不是什么都告诉我。

　　绿绮说，她已经三日未离开占星台了，送去的饭菜也是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也不许人去打扰。

　　她在担心什么，我自然是知道的。见绿绮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浅浅颔首，道：“我即刻便去。”

　　绿绮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般：“也只有玉公子能说动小姐了。但愿……”

　　绿衫侍女的声音低下去，也不知是如此哽住，还是我早已渐行渐远听不见了。

　　我通常认为主人做什么是自有她的道理的，我也相信我没有劝说她的能力。她从来都是固执得罕见，特别是在关于我的事情上。从见她第一面我就很清楚。

　　那还是我刚刚来到东辰的时候，那也是我还叫做玉阡陌的时候。那是在九阙二百二十四年，我七百九十七岁，竹青霓七岁。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澄澈无波的大眼睛，抬起来，看着我七百年没有改变的容颜，笑。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浅浅地笑了笑：“主人说我叫什么，我便叫什么好了。”

　　七岁的女孩子想了想，说：“青霓会跳《霓裳羽衣》，青霓的霓是霓裳的霓，你就叫玉霓裳好了~”

　　我便跪下，看着她有些许惊慌地向后退，又慢慢折回，执起她右手，在手心画下奇异的符号。她迷惘地看着我，说：“你不喜欢吗？”

　　我敛去笑意，道：“不。从此以后，我就叫玉霓裳。”

　　我成了东辰国的玉太傅，名不副实的太傅。
　　而青霓作为东辰国的统治者，自然有这个权力，我唯恐她是在滥用，也常常劝导青霓，只是每一次她都只是摇头笑道：“霓裳，若我连自己的亲信都无法给予他地位，那么我这圣女当得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于是我便信了。

　　只是我不过以为青霓是柔弱是温和是善良，不过以为优柔寡断无关紧要。
　　琉璃青玉的天性便是忧国忧民，却不忍看见杀戮。所以我默认了青霓不顾众臣反对拨款到旱区的表现，默认了她的所谓‘尽量减少战争’。

　　青霓却从未让我听见过‘东辰圣女在宫中嗣男宠’如是的流言。

　　唯独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什么已经在开始无声地腐朽。一痕伤口被繁华掩藏起来，最终剖开，却从肌理到纹路都已模糊不清了。

　　而今，九阙二百三十四年，我八百零七岁，竹青霓十七岁。
　　东辰国圣女，竹氏青霓，琉璃青玉第五任主人。

　　有史记载，七百九十七年轩辕帝于黄海寻得至宝补天彩石琉璃青玉，予其形状灵力，缔结契约曰：凡与之主者，必不离不弃，不违誓约，直至主人逝去。

　　作为历史的旁观者，当然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篡改历史。事实却是刚刚炼化的我无法控制灵力，无意冲破了黄海的封印，轩辕帝道我虽为补天彩石，却戾气太重，要送我于人世历练。

　　“我给了你三魂七魄，当你遇见一个与你灵力相配的人时，便要奉他为主，互相交换一魂一魄，莫失莫忘，不离不弃，直至主人逝去，魂魄归位，契约解除。如若违背，必灵力消散，重化青玉。每找到一任主人，你的灵力便增强一分，戾气便消减一分。但在没有遇见主人时，你只是琉璃青玉。除非主人甘愿舍弃一魂一魄，契约也可解除。”

　　你的自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

　　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心口的疼痛，无以复加，却仿佛植入灵魂的另一种喜悦。我听见自己沉寂了许久的心脏开始跳动。心脏一直以来对我来说都只是摆设。我无爱无憎，无喜无悲，可面对着眼前不怒自威的男子，却涌出别样的情愫来。

　　天帝微微一笑，道：“这便是我给你的惩罚了。”

　　“可是从此，你便会与另外一个人血脉相连，恋他所恋，恶他所恶，纵然这会使你背弃天下，甚至背弃你自己。你…可愿意？”

　　我说：“我答应。”

　　然后从此的我，自由，不再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