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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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记得过了多久。
因为这世界都已经不再像个世界。
是谁唱起了无念的歌，送走死者的亡灵。她在剑落下的一瞬间已经死去，又一瞬间从过去的执念里重生。不再有记忆，不再有认知，哪还有人性，哪还有希望。
无数次在梦里梦见，逆着风，逆着记忆的河流奔跑。高天流云看似被风吹到一起，却永不能相遇。
永不能圆满。
她想活下去。
洛清凝想活下去。单纯地活下去，成了执念。
长寂城的天微微阴下来，她散落了发丝，素蓝衣衫染成紫不紫灰不灰的血色，一张脸抹满灰尘，却掩不住眼眸的颜色。跌跌撞撞地跑出城，街道上熙熙攘攘毫无波澜，人们表情漠然，只当是哪家小姐或丫鬟突然闹了别扭跑出来。她早就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那个人！”
“快！抓住她！”
马蹄呼啸奔过身畔。洛清凝狼狈地仰面躲过兵士抖动地啪啪响的马鞭，目光流转处，本来该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下子就冷寂起来，众人乱作一团却又迫于淫威不敢出声，只有一个女子的惊叫，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夏儿！”
“呜……不是我！我不是洛清凝！我要娘亲！！！娘！！！！”
“你不是？你怎么会不是！”
“这女人怎么办？”
“哼，这女人窝藏要犯，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拖下去吧！”
兵士们狂妄地笑起来，那人愈加得意，长满胡茬的脸上现出猥琐的神情，手用力捏着小女孩白净的下颌，女孩却只有吓得目光不敢直视，又隐隐有些愤恨。她的母亲已经被两人拖走，撕心裂肺的哭声蜿蜒了一路。
“我的夏儿！！……”
“娘！！！！！娘！！！！”
不知哪来的力气，女孩发狂地在那人手腕上发狠地一咬。兵士痛得直甩手，单手提住正欲挣脱的她，扬手便是一耳光。旁边几个人半是谄媚半是讨好地凑上去，又一耳光将女孩打倒在地。
“也是个软骨头，还说洛家少主多厉害多厉害，不过如此罢了！”他得意洋洋地拔出长剑，闪出剑花，在空气中泛出冷意来。
有人小声说：“洛家少主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这我可不管！只要能交差，管她是不是真的洛家少主呢！”
“洛清凝在此。放了她。”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众人齐齐回首，让出一条道来。
洛清凝确信那一刻自己似乎要被那几十双或几百双眼睛恶狠狠地完全洞穿，那是比几十把刀剑还要锋锐的目光。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却不至于慌乱无措。
她本来始终都相信，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这样。
此时她却已经无法保证了。
至少我自己是。
仿佛半世以后洛清凝还是会这样问自己，是否，我是善良的？
答案绝对。没有第二种可能。然而那时她只会觉得，善良是多么软弱的品格啊。
“她是无辜的，放了她。”
霜境的剑光映上少女没有血色脏污的脸颊，冷意从头到脚席卷了他。“少主，请……”
水蓝色的剑身轻轻撞进那人胸口。他立在马上痴愣了半晌，才捂住胸口，从指间血如泉涌。
其余的兵士愕然半晌，策马扬鞭，绝尘而去，避之不及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真的是洛清凝！”
“快跑！”
她转过身去，空气滞固于此刻。众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有忌惮有愤怒。她以为他们会尽他们的能力来咒骂她来殴打她。——然而还是没有。
不知道是忌惮她手中那把剑，抑或是也听闻过洛清凝这名。
或者，更是因为，乱世一直都是如此，错不在她。
洛清凝低头去看那个女孩，衣衫被撕裂半边，脸颊上残留着被凌虐过的痕迹，一缕血痕挂在嘴角。眼里噙着几星泪水，神情却森冷如严霜。
“你走……你快点离开长寂城……都是你害的，娘亲也被他们带走了……！！！”
仿佛是用尽力气喊出那句话，她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倾泻而下。洛家少主也只是无语，她纤细的手指还未触到女孩发丝，便已经颓然落下。
其实如果可以，洛清凝真的想要去抚摸一下她的头——她与她，是那么的相似。
那样倔强清澈的眼神，单纯的恨意与对自己无能的自责。十四岁少女的目光洞穿了整个浮世，却没有在这个女孩的眼里看到一分一毫的怯懦。
从懵懂到成长，长不过一天——就像她自己一样。
不过，她的成长，却比她更要残酷。
“离开长寂城！”
“离开长寂城！……”
“少主还是走罢……”人群中走出一位老人，眉间的沟壑呈现出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声音平静却掩不住忧心和哀恸。
“桓先生……”
“如何能、就这样让她走了……”
被称作桓先生的老人面容依旧淡然。“夏儿的母亲……你也看到了。少主还是走吧，不要在长寂多留了。”
“请少主见谅……并不是我们容不下你。”
“是。”洛清凝恭恭敬敬弯下腰去。“真是……抱歉。我即刻便离去。”
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局。少女转过身去，头也不回。身后一片悠长的叹息，却再没有激愤的言语。她知道，她得到了宽恕。
战争到了哪里，哪里都是血雨腥风，都是哀鸿遍野。
她一直走出很远很远才回望，长寂城上空燃起一片血色的火光——那是西陵国的习俗，长者会说，每一个人，都是生于黄海，落翼而来。若要使一个人获得轮回转世的机会，便要如凤凰一般，浴火重生，以最痛苦的姿态，获得最幸福的救赎。
也不知是幻觉否，洛清凝仍听见那女孩哀哀的哭声——那分明是悲痛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拾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