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步摇》瘦雪残萼

8、还与韶光共憔悴（三）

　　绿珠似嗔还羞，将腿一抬，纱裙扬起来，雪似的小腿也露了个全，她又轻轻一踏，鼓面便发出浑厚的一声响。便在此时，丝竹声也配合着响了起来。
　　她脚下飞快的旋起来，围着鼓面的中心不停的转动，边旋边踏，大鼓的“咚咚”声便与丝竹的曲声和在一起，竟颇有些异域的风情。金步摇在鬓发间不停的晃动，却也没有半分要落下的痕迹。
　　身着的红纱随着转动飘起来，像一团火似的，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越开越盛。
　　场下已经没有人叫好了，谁都没有功夫再分那份心。
　　绿珠旋至极点，突然猛的一停，那朵盛放的花便收了起来，又成了一朵娇艳的花苞。她面上依旧是勾人的神情，便是连发鬓也没有丝毫的散乱。
　　“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绿珠的声音不再低哑，却仍然幽幽怨怨，千回百转，将一腔情意化作愁肠，连带着丝竹声也低落下来。她一面唱，脚尖在鼓面轻点。软面的缎鞋露了出来，鞋尖用金线绣着一朵芙蓉花，随着脚面颤动。
　　“狐裘蒙戎，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她声音越来越低，神情也不再是如花的笑靥，眼里点点的闪着光，被眼尾那支花衬的更加明亮。又妖娆，又寂寞。仿佛此刻的绿珠已经不再是台上的舞娘，而是那诗中的女子，凄声哭诉自己的情郎变心。
　　她侧过身子，手臂柔软的扬起来，像花苞上停留着的蝴蝶，瞬间便要离去。脚下在鼓面上一用力，她像破茧而出一般飞了起来，一冲而上，一双雪白的腿在鲜艳的红色之下若隐若现。
　　待劲头一失，眼瞧着便要落下来，她脚尖忽的在中间一点——竟然没将那层薄薄的纸穿透。借着这力，她身子向后一仰，在空中侧旋了一转。
　　薄纱迎风，步摇轻颤。艳火焰焰，枫花绽绽。
　　终于稳稳的落下。
　　绿珠身形何其轻巧，那牛皮的鼓面竟没有半点声响。便是这样一动，她气息仍然未乱，只额头沁出一点汗，将眼尾的花枝晕染了，却更加动人。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她娓娓的唱完最后一句，身子再一个仰翻，从鼓上飘了下来。腰肢细软，娇媚柔弱。
　　台下一片静默。
　　绿珠展眉轻笑，眼如深潭，颊似桃花。
　　“好！”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叫好。
　　台下众人才回过神来，一时间长乐坊里轰声一片，全是叫好之声。
　　绿珠微微一福，将腮边碎发拨去耳后，盈盈退下。
　　周子士怔怔的坐在椅子上，眼里仿佛还是方才那支繁花绽放似的舞。“绿珠，绿珠……”他嘴里喃喃的念着，猛的站起身来，从人群中朝着后院挤了过去。

　　绿珠已经在卸妆了，下人却还源源不断的将得的赏赐抬了进来。她眼睛瞟过，嘴角勾起来。手下动作不停，将发间的金步摇取下，习惯似的小心擦拭。
　　嬷嬷脸上要笑出花来，一进门便连声的称赞：“好呀，绿珠，你竟来了这一手。”
　　绿珠将金步摇搁进匣子，淡淡一笑，道：“这不好么，嬷嬷。”
　　嬷嬷的眼睛在那一堆的真金白银上扫过，绿珠“扑哧”一笑，又道：“嬷嬷竟这么爱财，往日里怎没见着你这般过。”
　　嬷嬷笑道：“往日里同你赌气，搁不下面子。”
　　绿珠道：“我的便是嬷嬷的，这些东西我也用不完呀。”
　　嬷嬷仍笑道：“说什么呢，嬷嬷靠你赚的银子还少么。便是今儿这一回，再买一个长乐坊也有了。”
　　绿珠伸手在那一堆封赏里找出一串硕大的东珠来，颗颗饱满，塞进嬷嬷手里，笑道：“那些不算，这是绿珠送嬷嬷的。若没有嬷嬷，也没有绿珠今日。”
　　嬷嬷只得将那串珠子收好，道：“我猜这是七王爷府上送的，他向来财大气粗，不拿白不拿。”
　　绿珠嗔道：“嬷嬷，这算我送的才对。”
　　嬷嬷笑着点头，道：“好好好，算我们绿珠送的。”她顿了一顿，又有些忧心，道：“绿珠，你身子还没好，又跳了这支舞，可有什么不适？”
　　绿珠安慰道：“嬷嬷安心。我没事的。”
　　嬷嬷却不信，道：“不成，待会子还是要请大夫来瞧瞧。”
　　绿珠看看天色，道：“明日罢，现下大夫也睡了。”她想了想，终于道：“嬷嬷，我想搬回来住了。”
　　嬷嬷一愣，道：“当真？”
　　绿珠点点头，道：“我今晚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便来。”
　　嬷嬷喜道：“你早便该如此了，那样的人还是早早的离了去。”她见绿珠面上并无怒色，仍笑意浅浅，又道：“我将后院的简归楼收拾出来给你。”
　　绿珠道：“那便麻烦嬷嬷了。”
　　嬷嬷摇头道：“傻姑娘，你能想明白便好了。”她站起身，又道，“那我先去罢，你明早回来了直接便可入住。”她说做便做，叮嘱几句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绿珠瞧着嬷嬷的样子，心头一阵热。她虽从小无父无母，却有嬷嬷的照顾，便是因周子士而起了矛盾的时候，嬷嬷也没有真的丢下她不管。现如今，更是为她的一句“搬回来住”喜上眉梢。
　　娘亲，便也是这样的罢。绿珠眼眶泛红，唇边却绽出笑来。

作者有话说

　　造孽的绿珠，终于想通了。你再不想通我都要想不通了。
小透明还在生病中。今天大早起来写得，没改，先贴上来。
快结局了。泪一个。终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