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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金银手 ...

  •   几十米外便听见沸腾的人声,老工头领着溦涯向码头赶去:“县衙已经开始干预,但秩序还是乱了,同时因为道路堵塞船只无法通行——”
      “留步——”溦涯停住,问,“我去干什么?”
      老工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溦涯推辞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怎么可以越俎代庖?”
      老工头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看着他。
      “……不是你一直等待的机会吗,”老工终于开口,“桐乡就是你的踏板!”
      声音渐渐大起来,时机不等人,溦涯缓缓开口。
      “就算要去——什么身份?”
      老工头当即道:“——当然是新会计。”

      会场乱极。
      溦涯与几个老会计了解了情况,很快理出了头绪。
      暴乱是由聚宝钱庄清算陈年老账的纠缠不清引起的,这件事牵涉年代久远,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必须压下。而云氏的改版和工钱的发放迫在眉睫,这两件事处理好,混乱才能平息。否则新东的船一到,事情就更加棘手。
      溦涯与老工头和衙门的捕快交谈了几句,站到高处,大声道:“大家冷静一下。”
      众人虽然看见是他,但仍推搡着。
      “……聚宝钱庄的事过于久远,急也不急在一时,况且大家比我更渴望公正准确的结果……聚宝钱庄的船就栓在那里,处理没结束前不会离开。
      “关于云氏改版和工钱发放的问题……大多数人都曾将办理过金银券。因为不管定的是那种都没交定钱,所以现在重新办理,银铜券到对面的茶楼办理,金券到码头平台办理。
      “因为这次情况特殊,需要重新确认身份……所以不无论是谁都要拿出证明自己身份的契约票据。拿了证明和票券的人,到这里登记领钱——再有闹事者就像刚才几位仁兄一样,交给菜市场。”
      这时县府的衙役已经手持大刀在维持秩序了。
      人们四处张望,果然发现少了好几个人,想起最后那句半玩笑半严肃的话,不由都变了脸色。
      大多数人证明还在家中不得不回去取,随身带着的人还得办好金银券才能领钱,熙熙攘攘的码头一下子空出不少。
      溦涯把事务一件件分配下去,让说话粗鲁但当机立断的人办理登记,办事细腻却优柔寡断的人处理后台或是协助。虽然呆的时间不长,但基本都挑对了人。各人各司其职,努力做到井然有序。
      片刻后,码头的人多了起来,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溦涯快步下台,因为铜券和银券的人最多,所以楼里专门设置了看守。大家盼钱心切,空气虽然浮躁,但经过一晚上折腾,虽然有待燃的柴,却没人有力气做火星。
      溦涯走了一圈又交代了一番便走了,回到码头已经开始有人领钱了。
      争论声陆陆续续响起,吵闹声让人脑袋发疼,好在一切都在进行。
      老工头看见溦涯走了一圈后便向挤成一团的船只走去,走在前面的小赵已经开始飞奔,溦涯走得虽然快但并不失稳重。
      怒气冲冲的船主立马围住溦涯,比手划脚,面部表情很吓人,甚至有人试图揪溦涯的领子,他就站在那里同时跟五六个态度强硬的人说话,面色不改,句句在理的样子,老工头颔首嘴角的笑意愈发隐晦。再过一会儿,
      小赵站在溦涯的旁边,一脸的担忧已变成一脸的崇拜。片刻后来势汹汹的船主面色和缓,再一刻钟,开始讨论如何安排航道,又一刻钟,船主们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船主离开的时候,溦涯还很有礼貌地鞠躬相送。
      货船移向港口,首尾相连地挨在一起,密密麻麻挨着,让出航道,非货船但需休整的船暂时到下游的村民聚集点集中。
      小赵觉得这一过程中溦涯没有说多少话,但是每一句都说得让人无从反驳。
      这般忙乱,可是不到一个时辰,票券发放完毕,工钱领完,除了最后清算时发现有人多拿了些钱,一切还算完美。会计们甚至开玩笑说,多要总比少要好。
      日暮时分,桐乡的码头又恢复了平静。倦鸟归林,乌鸦还巢,炊烟袅袅,前一天哄抢的暴乱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但还是有人忙碌着,溦涯不得不留在码头商讨聚宝钱庄的问题,好在桐乡只是个小镇,等到华灯初上时,事情总算有了眉目,而剩下的事溦涯觉得自己不需插手了。
      而后云氏财行请他们吃饭,这新会计之事已成定局,明日即登船前往云氏财行,老会计们跟溦涯依依惜别。
      “唉,明天就走了呢,要是再出什么乱子去哪里找你啊。”一人搭着溦涯的肩醉醺醺地说。
      “没想到啊没想到,溦涯还有这一手,做苦力还真是屈才。”
      溦涯笑着说:“还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要是没有前辈的帮助,我最多只能喊两声然后被人踩死。”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突然有人悠悠叹道:
      “溦涯那么有能力,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这样也不会那么乱,小季也不会死……”
      沉默袭来,那人喝醉了酒浑然不觉,仍然搭着溦涯的肩膀嘟囔:
      “溦涯,到底是什么来头……总觉得……总觉得看不透你……甚至想,你是不是……故意的……”
      “说什么?!”立刻有人拉住了那人的衣衫。
      “……当时那种情况……不管是谁都扛不住的吧?……”
      “你醉了!”有人大声地训斥,那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摆弄袖口。

      室内光线昏暗,中间停放着一口棺材。
      周围连黑布都来不及挂上,门口甚至还贴着喜庆的窗花。一切的一切都凸显出这场逝去是那般意外和不和谐。
      烛火照亮小季娘亲强忍悲痛的脸,两人相对无言。
      “节哀顺变。”溦涯打破了僵持。
      小季娘亲眼泪立刻流出,她捂着嘴颤抖地点点头。
      “小季不经常说你,但是我知道那孩子一直在意着,”平定下来后小季娘亲道,“溦涯君,是那种走到哪里都闪闪发亮的人……虽然小季平日在人群中不算显眼,但这孩子……总认为自己有能力,只是没有人赏识。跟别人去喝酒若是插不上嘴,回来就一脸沉闷,溦涯君来了以后,被掩盖的的感觉很强烈。”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小季是读过书的,在桐乡里没几个人比他读的多,久而久之就有了莫名的优越感……因为一直呆在小地方,没见到外面的世界,见到的也只是为利奔走的商人……但是溦涯君不同,溦涯君见识很广学问也深,还能和周围的人处的那么融洽……对于小季来说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自从溦涯君来了以后,小季一直暗自努力……昨天他得到那份工作,笑得像个抢到宝贝的孩子……一边高兴又一边害怕……因为这似乎是溦涯君勾勾手指就能得到的东西……”
      溦涯沉默着没有说话。
      “说这样的话很失礼……但是……作为小季的亲娘,还是会忍不住怨恨你……为什么不来早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
      溦涯从小季家出来后,街上月色如霜。
      他还是想起了之前的事。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遇到过,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在赞美之词中听到“讨厌”对他来说还是很刺耳的事,那人是在洛阳书院的同窗,彼时洵涧听到这话就跳了出来,冲着那人说了很重的话。
      回家的路上,溦涯问洵涧。
      “你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我虽然有时觉得哥过于强势了,但是我也很优秀啊……反而因为哥一直在我前面,才让我有奔跑的冲动,要说真的,我不觉得你比我厉害多少……为了让我看到,哥应该变得更闪耀才对吧?”

      回到住处,灯光未熄。窗上映出一个老人的侧影。
      溦涯在门口停了一会,推门而入。
      老工头坐在炕上抽着旱烟。
      溦涯坐下:“明天跟我一起去吧,怎么样?”
      老工头斜斜看了他一眼:“云氏竟然同意?终于觉得你开始像庭轩的儿子。”
      听了这话,溦涯神色多了份敬意:“要喝茶吗?”
      老工头点头,溦涯开始沏茶。
      虽然茶叶伪劣茶壶粗糙,但是沏茶的手法确是非常标准,更有一种随性的独特优雅。老工头看着他完成一系列动作:“还以为你已经把在洛阳学会的东西忘记了,只会说些笼络人心的笑话了。”
      他保持跪的姿势,奉上茶,“听起来是一位故人。”
      老工头接过茶,抿了一口。

      第二天不出意料地来了很多人,溦涯终于得以上船。临行前,他没有在人群里发现小季娘亲的身影。
      春风送暖入屠苏,空气中仍残留着严冬的丝丝寒意。送行人的脸渐渐远去,唯见缥碧色的河水,不停地向东奔流就像他从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的辗转。
      也许除了洛阳,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安心。消失的桐乡,虽然在那里也曾有过温暖的回忆,但最终还是从舞台上匆匆散了场。
      花朝节后,河上吹来令人无比惬意的风,牵起他的发和衣襟,隐隐有当年扬帆出海的意气风发。
      河岸的柳长出新芽,一行白鹭,两个黄鹂,嘉树浮烟,远岚碧流,组成一幅写意的水墨山河。此刻,就连溦涯自己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又将以怎样的结局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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