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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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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余辉灼灼,洒落天山一片金黄。
晚风渐渐刮了起来,乌云聚拢,昭示着一场暴风雪的来临。
“什么,已经走了?不是后天吗?!”蓝玉脸色一白。
试剑弟子疑惑地看着脸色惊变的蓝玉和沉霜师姐:“溦涯师兄怕你们来送他,嫌麻烦先走了。”
蓝玉转过身,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肩膀微微颤抖。沉霜师姐沉下脸:“立刻把他找回来,现在!马上!”
“可是,雪还没有化,路边又没有标记,走了一天了谁还找得到。”
“你们先带人按着脚印把他找回来,掌门那边我去说。”
“等等!看——,”蓝玉疾步走到窗旁,望着黑云欲摧的天空,大片大片雪花纷纷落下,铺天盖地,“现在去一定会迷路,不能冒这个险。师姐,先去禀报掌门,我们再安排。”
弟弟们觉察出了微妙的气氛,脸色紧张:“这就去。”纷纷披上斗笠向外面跑去。
“你还没有跟他说?!”弟弟们一走远,沉霜立刻喝道。
“你要我怎么说?”蓝玉刚说完声音就奇怪地哽住了,压抑着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说他很快就不能行走,说他很快会全身瘫痪,还是说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废人?!”
风雪渐渐息止,天空变成墨海,万籁俱静。
天山派,立言堂。数十人围坐烤火,却一边焦急的看着外面短暂的晴空。
“回来得那么快?追上了吧?”沉霜突然站了起来,外面一个披了一身雪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挤进暖和的人群:“风雪刚小我们就出的山门,可还没走多远掌门就叫我们回去了。”
“为什么?”沉霜满是不可思议的语气。
“掌门有令,从今往后,禁止任何人过问干涉任何关于凤溦涯的事情,违者帮规处置。”
沉霜甩开膝上的毛毯,大步离去。
“蓝玉,到底怎么回事?!”沉霜用力甩上门,看着肚子逗着雪鹞的蓝玉。
蓝玉出乎意料的平静:“没听到掌门的话吗,就是那个意思。”
蓝玉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想被,被那个地方找麻烦,从今天起,就别提起关于他的任何事。”
沉霜瞪大了眼睛,看着蓝玉默默拉上帘子的背影:“不想我们死或是他死,就别提起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事。”
沉霜:“……”
夜。
室内一灯如豆。
看着熟睡的沉霜,蓝玉从床上爬起,铺平纸蘸了墨,偏头看月色下连片的白。良久,方动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溦涯,等你收到信时你也许已到秣陵。虽然不知道你离去的原因,但是有一件必须要和你说明。”
隔着连亘的雪山,一排孤独的脚印延伸至天的尽头。雪花断断续续落下,慢慢擦去了留下的印迹。
“……真是个好天气啊。”抬眼看着天空悠悠落着的碎雪,旅人自言自语。
“上次跌倒不是意外,而是因为一种叫‘渐冻’的疾病。”
“虽然最初没有什么自觉症状……最初,只是走路会不稳而已。”
风雪越来越大,旅人拉紧斗篷加快步伐,可莫名其妙地,身子斜了一下。好在他及时稳住身形,试图把脚从厚积的雪中拔出。
“跌倒的次数会增加,不能正确衡量自己与物体的距离。”
雪像狗把他咬住了,旅人跌倒在雪地里。侧头看见旁边一块枯树,正想伸手扶着它起身,然而扶住的竟是空气。
“也许写字也写不好了。”
雪花渐渐落满旅人虚握的手。
“渐渐的话也会说不好。”
“症状虽然很缓慢,但确实一天一天从不间断地恶化。”
“……知道了这个结局,还会继续往下走吗?”
笔尖在纸上几寸地方停住,蓝玉回头看熟睡中的沉霜。
“虽然不知我们于你是如何的存在,但是我们确是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来对待,所以,有什么困难,不要瞒着不告诉我们。或许……”
“或许你收到信时,已经不能再回天山了。”
“但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把这块信交给止步峰的主人,薛青冷。他认得我的字,是最好的大夫。”
“蓝玉。”
蓝玉把纸塞到竹筒里,轻轻拍了拍酣睡的雪鹞,梦中的雪鹞不耐烦地扑了扑翅膀,蓝玉的目光看向外再度下起的暴风雪——密密的帘幕已将天地遮盖。
她陷入了沉思。
旅人扶着枯树吃力地站起,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雪,稍微调整了背上的行囊,一深一浅向远方走去。
桐乡虽是北方小镇,但是由于临着河流,来往不断的船只渐渐添了热闹与喧哗。
“不赖啊,小子!”
溦涯把手中的砂子洒在道路上:“大叔不要小看我,再干一会儿我就热得可以脱掉外衣了。”
大汉笑道:“那个——小子,晚上去白马道喝酒,顺便介绍你给别人认识认识。”
夜,白马道,猜拳声,叫骂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打工回来的民工聚在酒棚里,大声地说着粗野的笑话,干杯,灌酒。
“小子哪里人啊?”
“洛阳。”
“洛阳?怎么跑这么远?”
“我说这小子果然是外地人,长得还真俊,到底行不行啊?”
“你可别被这小子骗了,早上他扛五袋大米居然不喘气,邪门不。”
“邪不邪门,喝过方知,溦涯,这么叫?干!”
端上菜后,老板娘摆出几碗粗制滥造的白酒。众人用力拍桌吼道:“给老子上的是什么狗粮!这要怎么吃!”
溦涯露出诡异的笑容:“老板娘,能给些辣椒酱吗?”
同样是和别人一样大而沙哑的声音,但是从他嘴里发出来,令人里里外外格外畅快。
果然老板娘不仅端来了辣椒酱,还给了些茶水。
“看好了。”溦涯说着就把酱泼到菜上,简单用筷子搅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埋头吃起来。最后“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拿起酒直接灌了下去。
众人讶然:“不觉得辣?”
“还好,”溦涯像举酒杯一样举着辣椒酱,挑衅道,“要不要试一试?”
有人将信将疑地接过辣椒酱。
……
“——小子~~~~~~你果然骗我!水,水在哪!”
劣质白酒发作很快,工人们的醉意很快上来,却仍是不依不饶嚣张地闹,直到老板娘高八度的嗓音将他们丧家犬般轰出去。
“溦涯,敢不敢跟我扳手劲?”一个肌肉纠结的大汉对天吼到。
有人拉着大汉的手笑道:“啊,真是醉了~醉了。”
“不敢比就是狗娘养!”却有人反对。
于是其他人不再说话了,抱着看好戏的心里开始围观。
溦涯摸了摸鼻子:“跟我比扳手劲,找错人了……”
科人们还没怎么起哄,大汉的手就被扳下。
大汉瞪大了眼睛:“这次不算!”
而第二次根本还没有喊开始,大汉的手臂就重重倒下了。
溦涯顺势甩了甩手,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服的,可以一个一个来。”
当真有人去尝试,虽然一个比一个看起来有力,但五秒之内均败下阵来。
人们用震惊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个外地的小伙子!
“五个人甚至更多我都不介意。”溦涯笑着,揉着自己的手肘。
大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突然大笑:“小子,我们来玩点别的怎么样?”
“——摔跤?”
“敢不敢?”
“来吧。”
午夜小巷又开始了喧哗,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大汉唱起狂放的歌,溦涯听见他们说着黄段子也会应和地笑笑,除此之外无言。
但是气氛有着微妙的不同。
经过码头,那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有人还在上上下下地搬运东西,穿着艳丽的女人摇着折扇在灯下看着他们,却没有一个上来主动搭话。
“臭婊子,”大汉嘟囔道,突然狠狠骂了一句,“臭婊子!”
“唉,已经有五个月没发钱了。”同行的人劝慰道。
走了一段,又挑起另一个话题。
“说起来你真的是洛阳人吗?是四川的还差不多,那么吃得辣。”
“因为以前吃过一段日子,习惯了。”溦涯看着在远处摇曳的灯火。
——哥知道这种东西怎么可以吃下吗?
灯火下,也曾经有这么个孩子,把辣椒酱涂满整盘菜,把难以下咽的饭菜一口气吃完,一口气解决无味的米酒。
回到住处,几乎所有人都倒在床上直接昏了过去。溦涯找个了僻静角落躺下,临睡前却听到楼上有人砰砰踢门。
深夜时,溦涯感到脸上滴来凉意。
溦涯站了起来,摸了摸脸。
“怎么了?”有人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有水,滴到我的脸上。”
“那不是水!”那人反应过来。
溦涯低下头,看到手指上一片暗红,隐隐有股腥味。
这么一闹,屋内的人都陆陆续续醒来。
“楼上住着谁?”
“楼上原来是住着人,不过早该在今天以前滚了……娘的,他不会——自杀吧?!”
话音未落,溦涯径直跳过地上横躺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捶门,却发现门已经锁了!
“别捶了!老子睡前捶了十几遍都不开!”
只见一个人影翻出,还未回神的众人跟着跑了出去。
“窗子没有锁,”溦涯喘着气,“从那里进去。”
“不行,那太高了,上不去。”
溦涯扫了一眼墙角,见那里有一捆皮绳,拎开,掂量了一下长度,捆在腰里,紧紧地打了个结。
他转过头,看见大家都在看他。
“得有人马上去报案,越快越好!屋里还有急救用的纱布和药酒吗,有的话就尽快拿来,没有去街坊那里借!”
溦涯飞快地把绳子系在一块石头上,然后把绳子塞到身边一人手中:“拽紧了,别松手!”
“疯了你——”
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溦涯就手脚敏捷地翻上楼,踩在木墙上不到一寸的凸起,紧贴着墙壁向窗口移动。
很快他就到了窗口,钻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可以隐约看到地上有个人倒在血泊里,脖子上插着把刀,似乎是割了脖子自杀。
此情此景跟记忆里的画面重叠起来,溦涯的太阳穴突突跳起。
紧锁的门口用木柜堵住了。他几步跳过去,使劲推开沉重的木柜。
下面有人声:“溦涯!”
“没事!门打开了,上来!”
说着他又跑到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房客旁边:“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折腾了一夜,到了衙门录了口供,到中午才完事,但一天的工已经废掉了。
回到住处,同伴们见他来了,都用一种又敬又怕的眼神看他。
溦涯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水。
屋里还是一片沉默!
“那个人,是因为我换下的?”溦涯打破沉默。
“不关你的事,本来就打算退了他,”有人匆匆回答,“我想,可能是因为逼债逼得太紧了,工钱已经五个月没发了。”
傍晚,溦涯到阁楼上看望那企图自杀的叫“方天栈”的人。
他的颈项间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不知为何溦涯避开他的伤口不看。
知道他喉咙受伤不能说话,于是溦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将那晚在屋中找到的遗书交给他。
“不要让你的妻女收到这种东西。”
“同乡,朋友甚至恩人,都是人生中的过客,但是,唯有血缘是永远断不掉的,所以,为了这几世几年修来的福分,应当更珍惜才对。”
方天栈颤颤地举起手,溦涯伸手握住了,对方握得那样紧简直他可以感受到嶙峋的骨骼。
从那以后,溦涯的身边莫名其妙开始有了如下声音:
“溦涯,去喝酒吧。”
“溦涯,来打牌吧。”
不管怎么样,溦涯拥有让人围着他打转的能力,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无论是对是错,一定有人应。
“老板娘,借刀。”溦涯挑开帘子向里面喊,出来的却是老板娘的女儿——那出了名的坏脾气丫头,此刻藏着刀笑吟吟走来:“溦涯~要刀干什么啊?”
“帮他们弄到了只鸡,晚上做下酒菜,,”溦涯看着她眼睛笑成月牙,“快给哥哥吧,哥哥急着用呢。”
“等下,哥哥,你是在云老爷的码头工作吧,”星儿眨眨眼。
“是啊。”
“哥哥,告诉你一条消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
“昨天起夜的时候听到娘跟爹说,云老爷打算找个会计,这几天可能会派人来这里看看……”
“喔,星儿就那么希望哥哥走啊。”
“是哥哥想尽快走吧。”
“……你个小鬼!!——别跑!”
果然,这几天码头接的货渐渐多了起来。
一天,一艘大船驶了过来。
溦涯还在清点货物,突然有人道:“溦涯哥,过来帮一下忙!”
“可是……”
“过来,有一批货要送到城南,老贺病了,拜托——”
溦涯看了看,有些迟疑,但是还是点点头去了。
等到星星亮起时他才回来,一回来就有人:“溦涯哥,你去哪里了!刚才江浙财行来选人了!”
“哦?是谁被选上了,恭喜。”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溦涯看出这人就是叫他去搬货的人,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好好干啊!”
这时船上有人跳出:“谁是新来的会计?那个谁,”他指了指溦涯,“叫做事的聚在码头。快。”
溦涯跟几个认识人多的工头打了招呼,很快人就到齐了,赶回来时,恰好撞上财行的人将报表交给新会计嘱咐着:“不管怎么样今晚一定要把手头上的弄完,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待会还要有两三批货要来,若延误了一刻祸害就大了。”
听他说得那么严重,新会计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好。”
可他一抬头脸色都变了,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压入他的视线——
桐乡虽小,苦力倒不少!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要发钱了!”人群簇拥过来,喧哗声沸腾起来。
这个时候乱上添乱,财行的人抱着新银票过来:“上次说要兑换新出版银票的人要的银票到了,是谁都还记得吧。”
新会计点点头“我去拿表。”一边匆匆在人群里挤出路,向工作间走去。
“这次真的不同寻常。”溦涯看着涌动的人流。
旁边一个同伴立刻应和道:“确实……因为工钱已经拖了好几个月,几个月前江浙一带的财行据说换头了,市面上关于财行的票据新旧乱行,像我们这种小地方的不跟上速度,很可能就本来属于自己钱就这么蒸发不见了,大家本来就很着急。”
老工头看到溦涯,拍拍他的肩:“说实在的,你不担心那个孩子?”
溦涯用眼神表示不解。
“……我怕小季处理不好,不单单是丢掉机会,恐怕连命都赔进去。”
“那么夸张?”溦涯扬扬眉毛。
“你不知道?这个码头的纪律一直不好,去年弄这种事,出了乱子死了好几个人呢,”老工头压低声音,“据说其中就有前两任的会计,因为算错了直接被愤怒的人群踩死。”
“别小看那帮人,平时跟你喝喝酒唠唠嗑交情挺好,但只要是涉及到钱,可是连爹妈都能拿去卖的。”
小季进去了没出来,虽然时间不算长,但人群开始躁动。
河面上驶来了第二第三艘船,船上载满了货。被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所迫,不由止在水中。
船上有人冲着人群在喊:“干什么呢,快上来搬货!”
人群中立刻:“等钱,得了钱再上来!”
溦涯只觉得头痛,刚想回去睡觉就有人拉住他:“溦涯哥!那么早就回去了?”
“反正我也没来多久,工钱什么的都谈不上,就不掺和了。”溦涯转身就走,走到半路时本要迈出去的脚突然被施了法似的定住,一步也迈不开了,他吃惊地看着自己僵硬的影子,觉得冷汗都快从额上冒出来了。
好在那恐怖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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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季就瘫软地跪下来,把进来看情况的老工头吓了一跳。
“老张……”小季虚弱地说,”帮我去蔡老头家看看,那张表是不是在那里。”
“哦,”老工头点点头,又道,“我来是想说,聚宝钱庄的船提前到了,说在以前的帐今晚要清算,但是这些帐已经隔了很多年,数据都在退了的会计家里,也不知道现在找不找得到。”
“外面怎么样?”
“本来好不容易定下来,可听说聚宝钱庄前来清算,不管之前是否买了票据,大家都乱说一气,现在已经开始有人打起来,”老工头看着跪坐在地上呆呆的小季,发现他虽然和溦涯差不多大,但是神色却是云泥之别:到底还是个孩子呀。
外面还有什么情况?”小季站了起来,低头清点着。
“……安庆和菱乡的船还没有卸货,已经不耐烦了。”
从来没有这样烦躁的夜晚,这样浮动的空气。
混乱不堪的码头,喋喋不休的争论……
因为手脚都在发冷,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后溦涯靠着被子很快睡着。但睡得非常不踏实,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在叫他,推他。
混乱的梦境终止于一句淡漠冰冷的话。
“小季,死了。”
话音刚落,溦涯立刻睁开了眼。
整个房间满是淡蓝色的天光,像是被哀伤的薄冰冰封。此刻是凌晨,晨曦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