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半生缘2 ...
-
星期天，正值人们放假的日子。在第一医院的门口，一对衣裳单薄的母女蹲在街上，毫无仪态。她们的身边是一只打开的箱子，破旧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上。路人们直接无视她们绕了过去，只有偶尔路过的一两个太太小姐用扇子掩面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她们就是顾太太和曼桢两母女，因为没有钱交药费而被赶了出去。当时医院刚刚歇业，她们身无分文，想从医院后墙溜出去。不料原本值班的护士忘记拿东西而折返回来，她们被当场逮住，颜面尽失，扫地出门。
“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曼桢侧着脸，一边用手梳理散乱的头发，一边问道。
“唉，都怪曼璐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偷了我们家里的钱，我们怎么会这么没面子呢？等我找到了那个死丫头，我一定要好好把她饿上几天。”顾太太现在是标准的乞丐造型，蓬头散发，污浊不堪，还算干净的只有不小心露出的白色衬衣。
“妈妈，你看那两个人好奇怪啊，坐在路上也不冷。”又有一对母子路过，其中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感到奇怪，就扯了扯身旁妇人的袖子，指着她们问道。
“看什么！不就是疯子，有什么好看的，妈等会儿给你买团圆饼。”那妇人穿着一身锦德轩新出的丝绸袍子，戴的是鎏金的翡翠簪子，看上去就非富即贵。面容娇好，身姿妖娆，光那身气派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只见那妇人说着，不经意地向她们瞟了一眼，神色立即变了：“哟，这不是百花楼当年最红的海棠姑娘吗？怎么在大马路牙子上傻坐着啊？”
顾太太听见熟悉的声音，动作突然顿下。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般，自然垂下的双手攒成拳头，依稀可以看出暴起的青筋。过了一会儿，她又舒展咬得发白的嘴唇，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微笑，对一旁不明就里的曼桢轻轻说道：“走吧，回去了。”
曼桢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仍乖乖地收拾好衣服。母女两转身就走，却不料那妇人差人打昏了她们，然后把她们带回了自己住的院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母女两幽幽地在床上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上的衣服换了，脸也被收拾干净了。正当她们疑惑之时，耳畔突然传来女人的娇笑：“怎么见到我就跑啊？不记得我了？那我今天就来和你叙叙旧。我是你当年的丫鬟翡翠，跟了你这么多年，现在倒把我忘了。”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曼桢彻底糊涂了。妇人话中的恨意与哀怨显而易见，但她的妈妈只是个市井小妇人，怎么会认识官太太呢？
“唉。”顾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叹了一声，然后把脸转向后方，就一句话也没再说了。
“海棠姑娘，怎么不说话啊？你看你那落魄的样儿，当初替你嫁给梁将军的我反而成了凤凰呢。现在府上谁敢不尊称我一声将军夫人？还有，你什么时候生了个女儿呢？瞧这小脸蛋儿，真是招人疼呢。”那个妇人换了一身薄纱，用手抬起曼桢的脸，一边望着顾太太一边调笑道。
曼桢也不是泥塑的偶像，一生气就一巴掌打掉了妇人的手，满脸倔强地瞪着她：“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
女子被打后没有生气，反而像个小姑娘似的笑了起来，对一旁的顾太太说道：“海棠姑娘，不愧是你的女儿，和你一样，都是小辣椒啊。”
见顾太太一直没有反应，女子又笑了起来，这次是对曼桢说了：“你知道你妈是什么人吗？”
曼桢少不经事，之前一系列的事情已经把她弄懵了，哪里反应得过来？女子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呀，原本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是一个从贫苦的小渔村里出来的。那时才四岁，第一次去城里赶集，就被人牙子拐了。你知道被关在小房子里、几天几夜不给饭吃的滋味吗？想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看你这样子就是从糖罐子里泡大的。”
“小孩子么，容易哭，一哭就要被打，不听人牙子话的也要打。人牙子打人用藤条，这种藤条到处都是，但上面长着一排排的倒刺儿。小孩儿一不听话人牙子就用裹了盐的藤条打，打得小孩儿哇哇直哭，什么时候解气了就什么时候收手。当然，也有长得好的，被精心供养起来，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但是必须得听话。而我呢，长得又不怎么样，只能靠为人牙子做活儿来换饭吃。要是像你这种小姑娘，去了肯定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呢。”
曼桢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听得入了神，又听到了她的末一句话，脸上一红立即就想起来反驳，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看着曼桢气鼓鼓的表情，妇人笑了，不过这次有种不明了的意味：“别费劲儿了，我给你们下了药，不到今天晚上就动不了，还是乖乖给我听故事吧！”
没有理会曼桢的反应，女子又讲了起来：“然后呢我就被卖到了百花楼，百花楼就是男人拿钱寻乐子的地方，我这才知道自己从云南被卖到了北平。像我这种小姑娘，没有什么姿色、乖乖巧巧的就只能当丫鬟。我还算幸运的，改了名字叫翡翠，跟的是当时妈妈一心要捧的红牌——海棠姑娘，也就是你的妈妈。”
妇人讲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看了看两人的神情，然后又喝了一口茶，满意地继续说道：“海棠姑娘是一个很好的人，既不端架子，对我们这些丫鬟也不呼来喝去。她很细心，记得住每一个丫鬟的名字、喜好、生辰，甚至在我生辰送了我一支翡翠簪子——就因为我叫翡翠。哝，我现在戴的这支就是。”
“姑娘是当之无愧的红牌，整个北平有谁不知道我们姑娘的大名？有钱的公子哥儿谁不愿意当姑娘的入幕之宾？可姑娘就是瞎了眼了，偏偏在买胭脂水粉时看上了路过的一个落魄学生，甚至愿意自己贴钱改善那个男人的生活。我干急着也没用啊，就告诉了百花楼的妈妈。妈妈对她严加看管，生怕这颗摇钱树出了什么岔子。姑娘也不知怎的从丫鬟们的碎嘴中知道了是我，竟然为了那个男人和我吵了一架！”
讲到这里，翡翠又停下来看顾太太，只见后者眼中出现了涟漪：“妈妈得到了梁将军的口信，要把姑娘嫁给他。梁将军是什么人？年轻时威震一方的霸王啊。姑娘却死活不肯，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使过了。最后一个字儿也没留，就和那个男人私奔了。姑娘为了以防万一，竟然用上了她平日素来瞧不起的下三滥手段，把我迷昏了嫁给梁将军。还好我在百花楼呆了一段时间，那时也长开了，不然我说不定就被几棒子打死了。我用上各种手段傍上了这个糟老头子，让他把夫人小妾都休了。现在他死了，我也就是梁家唯一的主人了。”
“不过我还是不甘心啊。我跟了姑娘这么久，竟然比不上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姑娘，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天天要面对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承欢，天天看着丫鬟婆子们的鄙视目光，天天担心饭菜中会出现毒药。不过现在好了，他死了，我也可以扬眉吐气了。倒是姑娘你，容颜不再，被家长里短包围。姑娘，你后悔过吗？明明曾经可以锦衣玉食，却还是选择了一条没有未来的道路。明明曾经一挥手就有无数王孙子弟趋之若鹜，却最终人老珠黄化为尘土。”
顾太太的脸上十分扭曲，露出了一个既愤怒又伤心的表情。她的眼中除了愧疚，还含着别的什么东西。
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用双手捧住顾太太的脸，十分亲昵地说道：“你知道吗？那个贱男人是别家的青楼派来的，为了打败你这一个红牌。你跟了他以后，也知道他家境贫寒，对吧？其实他跟着你，由始至终都是为了你的钱。甚至，你都不知道他最后不是因病猝死，而是死在嫣红的床上呢。这个名字耳熟吗？嫣红，就是当初伺候你的另一个丫鬟呢。”
翡翠保养得很好的手慢慢地划过顾太太的脖子，长长的指甲闪着令人心惊的光芒。她故意把唇贴近顾太太的耳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顾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全身都颤抖着。她的呼吸突然失去规律，脸也憋成了酱紫色，就这么晕倒在女人的怀中。
翡翠嗤地一笑，把怀中的女人随意地往床上一扔，只听得重物落下的声音。然后拍了拍手，望了曼桢一眼就毫不留恋地走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半生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