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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谢逸扬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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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逸扬听过很多上郁齐家的传闻,从三百年前降了太祖的齐慕清到一个月前病死的齐靖昌,每一任云清侯似乎都是深不可测。谢逸扬扫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齐临耀,不过眼前这一个这一个,似乎平平无奇。他漫不经心的听着曹恪与齐临耀寒暄,心里想着做副手就是有这点好处,不用说那么多废话。
“谢都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齐临熠在他旁边低声说。
他微笑着看了眼这位新云清侯的弟弟,低声哂道:“没肉没酒没女人,叫人怎么提得起兴致来。”
因为齐家还在孝中,所以只在家中备了素宴。谢逸扬就看不上苏地人这点,假模假式的守着那些礼法,实际上这桌素宴恐怕顶的上小户人家一年的开销。
“谢都统倒是个实在人。”齐临熠笑着举起茶盅作势一敬,“既如此,不如改日我登门拜访,带谢都都统略一下上郁的风光如何?”
果不其然。谢逸扬心想,都说齐家老三是个只会吃喝嫖赌的败家子,看来传言倒是难得的真了一回。他不置可否的笑笑,起身道:“在下茶喝多了,有些内急,可否借东厕一用?”
其实谢逸扬话说的豪放,本身到是个正儿八经的人。齐靖昌刚死景礽帝便派工部尚书曹恪视察云晰江航道,人人心里都明白不过是借着这么个名头给齐家新任的云清侯点脸色看看罢了。这不过是历年来的惯例,只是这次稍显得不伦不类了些。作为正使的曹恪不久前还只是个侍郎,而且是礼部的,而作为副使得的禁军左都统谢逸扬,却是遥都第一号权臣的独子。
不过谢逸扬从没因为自己有个手眼通天的爹就自我感觉良好,实际上比起大多数遥都世家子弟,谢逸扬的确是个老实人。刚离开遥都的时候曹恪还凡事都要问谢逸扬的意见,十几天之后摸清了他的性子,便开始对他颐指气使了。谢逸扬倒没觉得有啥不妥,反正自己是个副手,只要听使唤就够了。
眼下这场接风宴上曹恪对付齐临耀,谢逸扬就是试探齐临熠的那个。这任务是他们从遥都出发前他爹谢安之亲自安排的,就算要他真的跟着齐临熠逛窑子他也的硬着头皮去。不过谢天谢地,谢安之倒没说要他那么做,所以他打算能躲就躲了。
谢逸扬环顾四周,突然皱起眉。他这是在哪啊?
刚从东厕出来,他也懒得回席上去,信步走了走便拐进了齐家的花园里。苏地人建宅子必定要修个花园,而且花园都修得比宅子还大。他三走两走,彻底迷路了。
“该死。”他嘟囔了一句,往四周瞅了瞅。四周静悄悄的,看来齐家下人平常没有没事干逛园子的习惯。难道他要大声呼救?谢逸扬颇有些为难的抓了抓脑袋,自言自语道:“怎么喝凉水都塞牙缝……”
身后突兀的传来一声喷笑。
谢逸扬愣了一下,手立刻按在了剑柄上,转身的同时便向后撤了一步。眼前之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一副读书人打扮,颌下还留着几缕山羊须。他绝对不认得这么一号人物,但刚才那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让他觉得仿佛一阵恶寒穿体而过,头皮一阵发麻。
“谁?”手中的剑略微出鞘,谢逸扬压低声音问道。
只见眼前之人手中折扇一展,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语调无不哀怨的说道:“唉,我苦苦寻了你这么久,你居然已经将我忘了……”
谢逸扬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颤,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了。虽然眼前这张脸颇为陌生,但那促狭的眼神倒是噩梦一样熟悉,更别说这世上也没第二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谢逸扬气的嘴角抽搐:“萧容歆!”
中年男子干咳一声,整了整衣襟,瞬间变成了一个一板一眼的教书先生。他长揖到地,语调恭敬。“在下云清侯府上西席,姓楚,单名一个樘字,木堂之樘,谢都统可不要认错人了。”
“楚樘。”谢逸扬一字一顿的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撂倒在地狠狠踹上几脚,“我可没认错人。你在这干什么?”
萧容歆微微一笑。“在下刚才说了,在下是云清侯府上的西席。”
要是三年前的谢逸扬,此刻肯定禁不住撩拨扑上去对面前的人饱以老拳了。只见他冷笑一声,从容不迫的上下打量着萧容歆。“哦?既如此,我现在就把齐临耀叫来,当场验明正身如何?”
这下轮到萧容歆嘴角抽搐。谢逸扬心中暗爽,他自从十一岁上识得萧容歆以来,还从未在斗嘴上赢过他,每次都是被他耍的团团转。没想到这次一见面就能让萧容歆吃一个憋,那感觉真是无比痛快。萧容歆眨了两下眼睛,不知怎地,刚才那股书生气突然就退了个干干净净。“小谢,不过三年不见,你长进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孺子可教朽木可雕的欣慰感,瞬间把谢逸扬那股得意的劲头冲的一干二净。谢逸扬狠狠的瞪了萧容歆一眼,气急败坏的说:“你给我老实说清楚,你到底在这干什么!”
“哦……”萧容歆作势四下打量了一番,“你想让我在这里说?”
他的话刚说完,不远处就响起了呼唤谢逸扬的声音,大概是齐临耀见他许久不归,便派了人来寻他。谢逸扬虽然恨不得此时就把眼前这人拿条麻绳拴起来绑自己腰带上省的他再惹是生非,但情势比人强,只能赌一把这人在自己面前自曝身份绝对不是为了再玩一次失踪。“明日亥时。”他压低声音说。
“栖云楼。”萧容歆从善如流。
两人对视一眼,萧容歆嘴角一挑,低声笑道:“放心吧小谢,我必不会再负你。”
谢逸扬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脚把萧容歆揣进了路旁的花丛里。
上郁有双绝,泠霖阁凌波踏月,栖云楼碧落清酿。作为江南第一,栖云楼自然不单单是一家酒楼那么简单。除了接待散客的大堂,后进还有三重园子,就仿佛大户人家的宅院一般,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实乃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好去处。
谢逸扬一脸煞气的要了一间“清静的,没人打扰的去处”,害的掌柜心里惴惴不安,暗道这遥都来的大人物难道是想在这干点什么不地道的事?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台面被人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掌柜一抬头,便瞧见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开口问道:“店家,遥都的谢将军是否在店中?”
谢逸扬正横眉怒目的坐在桌前,打算用气势先给萧容歆来个下马威,结果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时,却禁不住愣了一愣,气势一瞬间便矮下去半截。“你……就这么来的?”
萧容歆一扬眉。“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以云清侯府上西席的身份来见遥都来的禁军都统?”
谢逸扬不禁气结。“那也比你用这张脸招摇过市的好!”
萧容歆径自坐下,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上,笑道:“小谢你多虑了,我可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
谢逸扬哼了一声,却也无法反驳。他上下打量了萧容歆一番,此人似乎依旧与三年前离开遥都是无甚分别。想到当年他如何大闹了一番逃出遥都,谢逸扬就气不打一处来,顿时记起自己还要给萧容歆一个下马威,便咳了一声,端起架子道:“你倒是过的逍遥,知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大的乱子!”
萧容歆看了谢逸扬一眼,不禁笑出声来。“小谢,你刚才是不是就用这幅嘴脸去吓唬店家了?人家看我的眼神,都以为你要把我毁尸灭迹呢。”
“末将不敢!”谢逸扬硬邦邦的回道,“末将只问您一句,您在此处现身,意欲何为?”
“哦,这还拽起文来了?”萧容歆笑道,“昨日就说过了的,我先下在云清侯府上当西席,不过是孤身漂泊在外,混口饭吃罢了。”
他这话说的诚恳,谢逸扬却知信不得。萧容歆十句话里一贯有九句是胡扯,剩下一句还要掂量掂量听,再说他在如此情势下出现在齐家,要只是巧合,那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谢逸扬嘴角一扬,道:“那可真是巧,赶明儿我就给我爹写封信去,跟他叙述一下这段旷世奇缘。”
萧容歆正吧酒往嘴里送,一听他这话差点全喷出来。“小谢,你……你用词还是稳妥些的好。”
谢逸扬深知此刻千万不能被他挑拨了,只是坐在那里,拿眼梢瞟着萧容歆。萧容歆被他看得笑容有些发僵,干笑两声,道:“小谢,几年不见你这神情越发像你爹了。”
“说废话也没用。”谢逸扬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板着,“还不赶快从实招来,我说不定看在大家相识一场的面上,还能手下留点情。”
一阵沉默。萧容歆突然轻笑出来 。
“相识一场?”他垂下眼去斟了一杯酒,又缓缓抬起眼盯着谢逸扬,“手下留情?”
谢逸扬突然觉得背上冷汗就下来了。他与萧容歆自小相识,平日里一起嬉笑打闹,何时见过萧容歆用这种神情对他。顿时他便结巴了,猛地站起来。“我、我……”
下一刻萧容歆便锤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小谢啊小谢,就你这点道行,离你爹还远着呢……”
谢逸扬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萧容歆是在耍他,咬牙切齿道:“好你个混蛋,看我废了你——”
“哎哎,这可是你逼我的。”萧容歆立马跳起来窜到门口,“小谢,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说不过就打人的毛病——”话没说完他就溜出去了,关上的门堪堪挡住谢逸扬扔过来的酒壶。
谢逸扬狠狠的盯着门,简直能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他暗骂了一句,转过身,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衣人正坐在他刚坐着的椅子上津津有味的吃着菜。
谢逸扬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屋里的黑衣人没表示出丝毫惊讶,没好气的说了句“吃什么吃,噎不死你。”又问:“谁跟着他?”
“老五。”黑衣人长着一张娃娃脸,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老大,我还没见过谁能把你气成这样——哦,除了谢大人。”
谢逸扬狠狠剜了他一眼。“风小七,你再提我爹,我要你好看。”
“不敢不敢。”黑衣人小七嬉皮笑脸的连声求饶。
谢逸扬哼了一声。“我爹教出来的,自然跟他一个德性。”
谢都统,你也是你爹教出来的啊!小七心中呐喊,缩了缩脖子没敢说出来,十分有眼色的换了个话题。“就让老五一个人跟着,没问题吧?”
谢逸扬摆了摆手。“没问题,肯定跟丢。”
小七刚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立马呛住了。
“当年可是六个人跟着,都让他跑了,一个老五能顶十二只眼睛?”谢逸扬撇撇嘴,“那小子可是属耗子的。”
小七差点让一颗花生米断送了性命。“那……我们怎么办?”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谢逸扬不耐烦的说,“我这就给我爹写信去……”
小七思忖半晌。“这……万一他不肯回去呢?”
谢逸扬重重的哼了一声。“他要是不想回去,哪里还犯得着特意来自投罗网。要紧的是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正说话间,另一个黑衣人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小七一看到此人,眉开眼笑的上去拍了拍对方。“老五啊,跟丢了是吧?哎呀没关系没关系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
老五长得与小七就是两个极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看也不看旁边幸灾乐祸的小七,只平平移了一步躲开对方的“嘘寒问暖”,正色对谢逸扬道:“卫长,曹大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