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江湖不相忘》如墨化雨

4、五百年弹指一挥间 中午又下了

　　中午又下了一场小雪，地上盖了薄薄一层，不二手上拎着刚抓地药，慢慢走着，本就虚浮的脚步更是一步一滑。
　　路很短，不二的头上却渗出越来越多的汗，细密地布满了额头。身子也是晃得越来越厉害，一个不稳，差点很不雅地摔个大马趴。幸而扶住了街边一张旧桌子，才没出丑。
　　那桌子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的物件了，很是波澜壮阔地晃了三晃，差点散了架子，桌上的笔什么的翻撒了一地。
　　不二歉疚地抬头看着坐在桌后的人，是个灰白头发的老者，捋着长髯，颇有些仙风道骨。
　　不二将地上散落的笔都拾起来，归置原位，轻声道，“不是有意惊扰道长，道长莫要怪罪。”
　　老者一笑，“哈哈，无妨。你我必是有缘，不如阁下替小老儿开张，如何？”
　　不二这才注意到老者旁边的一面幡，上书“神算”二字。不二不禁觉得好笑，既是神算，怎么到半下午了也没开张。
　　不过想想一个老人在冷风里一直坐着也不容易，自己走了一路，也可趁便歇歇。不二便做到桌子另一侧，说，“也好，不如道长帮我测个字吧。”
　　老者一摆手，“这可难煞我了。目不能视，实在是测不得啊。”
　　不二下意识地看向老人的双目，那双眼微闭着，隔着眼皮还可以看见眼珠在很灵活地转动着，相来老者年轻时，眼睛也是极其有神的。而且，老者的桌上只有笔来装装样子，却连半张纸都没有。
　　“是在下唐突了。”不二抱拳一礼。
　　“不知者不怪，”老者说道，“小老儿给您测下八字可好？”
　　“哦？”不二他们这些术士在入门前都是测过八字的，主要是八字的五行对术士的修炼也会造成影响，因此要先掌握，顺便也会批批命格。
　　不二对这些算命之事一直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一来是，天道难测，二来是，这世上装神弄鬼的太多，三来，他心里还对人定胜天有那么一点相信。
　　老者听出不二的心思，便道，“我虽然看不到你眼中的世界，但我，同样也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
　　不二疑惑地望向老者，但见老者双目一睁，两只红彤彤的眼珠闪着妖冶的光。不二都能感觉到，如炬的两束光打在自己身上。只一瞬，那双妖瞳又掩在垂下的眼帘中了。
　　不二深知江湖上奇人异士众多，看来自己今天是遇到高人了。而老者，只看了那么一眼，就陷入了深思中。
　　“道长？吉凶祸福，直说无妨。”不二见老者不语，不知老者是否有所顾虑。
　　老者一捋长髯，“阁下天资奇佳，少年成名，名声日盛，逢凶化吉，他日必当流芳百世，贵不可言啊。”
　　“承您吉言。”不二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逢凶化吉，眼下他的伤口处一片濡湿，用手一探，全是温热的液体。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你一生重情，为情所苦，幼时亲人离散，少年情路多舛，红鸾晚动，枝节横生，磨难重重。”
　　老者说罢，很是惋惜地叹口气，而不二想到自己已逝的亲人，流落的兄弟，心里不免一阵悲哀。
　　“别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却被你轻易拥有，而你所追求的平淡，却是难于登天。幸哉？不幸哉？”老者为不二的命格唏嘘不已。
　　然而毕竟是阅尽人生之人，老者随即又劝慰不二，“人在红尘，总有许多看不破之事，执念不可过重，勿失本心啊。”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递给了不二。
　　书虽旧，封皮倒是蛮新的，极其精细地画着才子佳人，不二疑惑接过，用未沾血的手地翻开，扉页上赫然是“勿失本心”四字，字体刚劲有力，潇洒脱俗。
　　这四个字，绝不会出现在一本才子佳人的书里。
　　不二心下一动，再往后翻去。果然，通篇都是记述术法修行的秘闻，说是本不传之宝也绝不夸张，难怪要用烂俗的封面做掩护。
　　老者见不二专注于书，完全忽视了自己，轻咳一声。
　　不二这才恍然从书中惊醒，抱歉地说，“实在是在下孤陋寡闻，书中所述之事，颇有顿开眼界之感，一时沉醉其中，希望您不要怪罪。”说罢，又将书合上，还给老者。
　　老者摩挲着书页，幽幽地说道，“这本书，承载了太多故事，既然有缘，就赠与你吧。”
　　“不过，”老者又说，“这书成书时，有三卷。这只是第一卷，剩下的两卷因故遗失了，我寻觅了多年，始终毫无进展，阁下若是想看那两卷，只能自己去找了。”
　　茫茫书海中，去寻两册书，谈何容易。也不知道那两册是装了什么样驴头不对马嘴的封面，也不知是不是在流落中被不知情地损毁了。
　　不二很珍视地将第一卷捧在手里，“敢问此书书名为何？”
　　“此书名曰五行秘闻录，是我师父的遗作。”老者叹息道，“为了记下这些不传的秘闻，师父不但修行全毁，还遭天妒，英年早逝，你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当年太多的故事，全在这一两句话里，那些苦乐悲欢地心情，全都化作了一种沧桑之感，犹如那沉淀了岁月了书页。
　　不二像老者那样，摩挲着书页，猛然地，不二发觉，岁月的痕迹不会骗人。这书页的质感，俨然已经几百余年了，若是老者的师父活着，顶多也就一百余岁，除非他写书时候，用的就是上百年的纸张。
　　抬头望向老者，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去好远了，无声无息，连不二都毫无察觉。
　　“道长！”不二喊他，那个疑惑，在不二心里扩大。
　　“我师父——”老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
　　不二站起来，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是一个拥有几百年生命的人，带着他几百年的执着和遗憾。

　　背后一阵急促的马蹄，手冢看清了前方那个素色的身影，勒马而停。
　　手冢看向不二凝望的方向，雪上一串浅浅的脚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脸色很不好。”手冢捉住不二的手腕，将一只捂着伤口的手拉开。
　　那掌心里，还有腰际，一片的嫣红。
　　“刚刚我遇到了一个世外高人。”不二微笑着说。
　　笑着合上了眼，轻轻地靠在手冢身上。在疲惫的时候，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真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