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苏清言

4、第 4 章 醒来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花厅里似乎围了很多人。莫伊见我醒了一边扶我起来，一边通禀道：“老爷，小姐醒了。”人群一下子就往了我这内室里来。
　　人还真不少，孟云蓁冷漠着脸色，身后跟着一脸痞样的于雒，林千绿嬉皮笑脸的拽住我的手说我再不起来麻烦就大了。正想要问这丫头什么麻烦，就听见爹严厉地声音：“你不可以进去。”接着是叶安源的声音：“丞相大人，晚辈知道自己曾做错过许多事，还请大人网开一面，让我同亦青把话说清楚。”“你，休想！告诉你，我闺女这条命曾经差点赔在你手上，现在你休想再动她分毫！”爹的话越来越重，我明白他的苦心。解释清楚，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呢。如果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多好，为何你还要闯入我的世界。
　　“爹，让他进来。”让莫伊拿了件外罩来，借着她手上几分力缓缓立起身子斜欹在床沿。望着爹踱着沉重的步子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敛下眸子盯着被褥。云蓁，千绿也随意捡了了座儿坐下。“亦青，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孟云蓁玩儿着皓腕上的翡翠镯子问道。我只同他们浅浅提过我的生命里曾出现过那么一个人，因爱成殇。曾经的往事原以为早被岁月的灰尘层层掩埋，再不见欢喜忧伤。原来再提起，血脉还是会离开心扉，胸口疼痛不能自已。
　　在我七岁那年，云水国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政治变革，其中牵扯着众多望族贵胄的利益。而爹又是这场变革的主导人，爹担心因为他的原因有人对我不利，所以把我送到了默城我外公湘南王那里。在那里我遇见了默城知府的儿子叶安源。到底是劫，我的命劫。他带我游山玩水遍览奇景，带我走街串巷游戏人间。我们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只是所有的美好最终烟消云散，明夕何夕，君已陌路。就算没有那样的意外，离别或许是早已注定。
　　就在七年前的一天，我带着外公新聘请的厨子做的翡翠糕，白玉九珍汤和黄金糯米卷去叶府。本是想着让安源尝尝鲜，不料遇见叶青青那个小鬼，她是安源的亲生妹妹，硬是拉着我要吃一点。看她乖巧的模样索性让水环将那一碟翡翠糕都给了青青身旁的李妈，嘱咐了几句慢点吃别噎着之类便往了安源屋子去。可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李妈惊慌失措的叫声“来人啊，来人啊。小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李妈我。我可是把老骨头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那一年我十岁，而青青却只是个五岁的黄毛丫头。我不知道谁这么狠的心，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红鸩散，天下奇毒，即刻毙命。即使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而我这个送给她吃的的人，顺理成章地被怀疑成了凶手。下人们私下说着我是嫉妒，嫉妒安源对青青好，害怕哪一天安源为了这个妹妹而抛弃我。我笑，一来青青是安源的妹妹，我有什么好嫉妒。二来我和青青一直相处得很好，并没有矛盾，我若杀了她，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还无故给自己招惹是非麻烦不是。可那些人还是会嚼着舌根说我是伪装得和青青好。果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外公知道了此事甚是担忧，特地带着我登门拜访。叶伯父陡然之间苍白了几分脸色，回应着说：“亦青丫头常往我们这里跑，我们夫妇和安源都知道亦青丫头绝不会害我家青青。还请老王爷放心。”外公点点头，笑着舒了口气。但我始终认为事情并不会那么容易结束。我看到安源沉思懊悔的神色，你是否会觉得就算不是我害死青青的，青青也是因我而死呢？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自是不敢再往下想。
　　可是噩梦还是就那么来临了。悄无声息，措手不及。青青的大限过后我明显察觉安源的躲避。叶府里也经常没有他的踪迹。叶伯父语重心长地和我说“亦青小姐，你以后还是少往这里来了好。哎，毕竟身份有别。”我才不信什么身份有别，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他们也觉得青青的死是我害的。我求着叶伯父让我再见安源一面，但是得到的却是安源不想见我。我原本想着给他时间思考清楚，可我等来的却是外公的软禁。第一次听见外公用那么严厉地语气说我一个女孩子老是往男子家去成何体统。每日让侍卫们守在门外不准我出去，丫鬟每日三餐按时送饭进屋。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是坐不住了，从窗户跳下二楼翻了出去。
　　当我赶到叶府的时候叶府已是人去楼空。好不容易看到叶府出来个手里拿着包裹的仆人，一问才知一个时辰前叶家已经离开了。离开了。是怕我带给你们更大的灾难么？可是你怎么能够忍心不和我打声招呼就走了呢？从驿站买了马匹就往郊外赶。马车定然比不上我这马驹的速度。那么想着，也顾不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入了山，山间烟雾缭绕看不清前方，夜色愈发暗沉下来，倏尔已是冰冷的雨滴落在脸上。拼命的催赶马匹，至少我要知道，为什么不辞而别。如果是恨我，讨厌我，让我清楚地明白也好。渐渐地前方出现了朦朦胧胧行车的影子。我尽着自己最大的声音喊着：“叶安源！你给我站住！”然后我看见了马匹掉头，他白衣飘扬，从迷雾中向我走来。
　　“你来做什么？”他冰冷的声音让我陌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叶安源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辞而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顾不得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流下，眼前氤氲一片。“没有人规定我们离开一定要给亦青小姐报备吧。”看着他微眯着眸子，冷漠至极，嘲讽至极。是呵，我算什么。谁规定他必须向我说了。但是我不甘心，“你是在讨厌我么？”“是。”简短，决绝。“因为青青？”强忍住泪水夺眶而出，低声问着。“对。”果真是因为青青，你说过你相信和我没有关系的。不过几天时间，怎么你就变得那么快呢？“青青不是我杀的。”无力，无奈。“我知道”“那为什么……”
　　“虽然不是你杀的，但她因你而死。”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穿透林间的薄雾清风，锥入心骨。原来是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辩解变得是如此苍白，索性跳下马，跑到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亦青小姐，请回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去。马蹄溅起泥泞点点，顾不得大雨滂沱，我只知道自己一直跑一直跑，全然没了骄傲，哭泣着喊着“求你不要走。”但是他没有回头。他恨我。
　　天雨路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打了个趔趄就摔倒在了地上。外公养的“江南七侠”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把我抱起说要送回湘南王府。我执拗着不要，我要去找叶安源。突然山间林里涌出大批人马，四处叫嚣着。还未来得及听清楚他们说的什么，我就晕了过去。而醒来已经是三个月后，我躺在朝阳城丞相府。醒来后总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有某一处空白，但就是回想不起。偶尔零碎的片段在梦中萦绕，好多人，好多血，我在求救，可是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爹和外公都只说我因为受了寒伤了心肺才昏睡了那么久。好在有风神医在，不然我这条命就该踏入鬼门关了。原来我死过一回了。死过，原来是那样的感觉。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爹说的他这辈子只能那样做一次来救我。爹不说到底是怎样，我自然不好再问，后来只是了解到，在我昏睡的这三个月，除了江湖名庄“柳家庄”被朝廷灭门，带军灭门的还是多年归隐的湘南王外世间倒是太平。叶安源也就这样消失在了人海里。我一直以为或许是命里无缘，注定分离。哪知在“万灯会”上我又遇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