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贰·战西陵》林凡歌

1、第一章 映日荷塘冰魂心 “我是荆歌

　　江南七月，流火夏日。

　　骄阳把刺眼的白光撒向碧蓝的湖面，粼粼折射出万千光芒。湖心断桥上，半截刻着“映日荷塘”四个朱红大字的残碑，斜躺在桥面，烈焰般的日光燃烧在碑身上，泛起一层虚无的白烟。碑侧，端坐着一名身穿绿色冰心弟子服的女子，微阖着双目，望向桥下一片茂密的荷叶丛。绿意盎然的荷叶丛掩映着千百朵姹紫嫣红的荷花，恰似一大块镶满七彩宝石的翡翠，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翡翠丛中，宝石林里，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越众而出，大如脸盆，金光灿灿，迥异于拱卫在身畔的红粉紫白，宛如粉黛群里渊停岳峙的女王，佼佼不群。

　　绿衣女子的视线紧紧栓着金莲花，浑然未觉湖岸的密林中，四双阴枭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那种冷酷而嗜血的眼神，就像一群饥饿的狼盯着面前待宰的肥美羔羊。

　　“老大，这女人守在这里三天三夜了，明显要抢咱们的金莲子，干脆让我一刀杀了她，免得节外生枝。”

　　树叶微微一动，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欲起身，却被身旁的伙伴一把摁住。

　　“老二，你做事之前能不能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这女人既然敢只身来取金莲子，必然有过人的本事，不然怎么斗得过守护金莲子的泥龙那些生长在湖底的怪物，数量繁多，凶恶异常，且个个视金莲子为圣物，往年咱们来采摘的时候，可吃了不少的苦头。天幸今年来了个打头阵的女人，要替咱们斗泥龙、取金莲，你又何必阻止她为咱们卖命呢待她采了金莲，我们去抢过来，岂不是省了好大的力气”

　　刻意压低的语调桀骜而阴险地回旋在四名埋伏者的耳畔，暗含对老二的无尽嘲讽和讥责。

　　“大哥说的对!”“还是大哥高明!”另外两个略显年轻的声音随声附和，表达着对老大的满心敬意和溜须拍马。先前冲动的老二却沉默不语，似乎对老大的评语颇不以为然。

　　断桥上的绿衣女子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别人的盘中餐，依然牢牢地盯着湖心万花丛中的一点金光。微微蹙着的秀眉下，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略显出一丝黯淡和呆滞。桥上并无遮荫之处，她就这么暴晒在炽烈的阳光下，晶莹的汗珠从额头、鬓角顺着白皙的面颊一颗一颗地滚落，浸透了脖颈和前胸的衣衫。然而，在那汗湿的碧衫上，竟渗出大块大块的血渍来。

　　烈日当空，天交正午。雕像一样面无表情的女子眼皮忽地一动，脸上浮现出一抹儿喜色。

　　远处，那朵迎着太阳盛开的金色莲花，在太阳移到正午位置的一刹那，忽然轻轻一颤，花瓣凋零如雨，落至水面，散成一艘艘金色的小船，在湖波里微微俯仰。花瓣落尽处，展露出一颗金色的莲蓬，大如海碗，璀璨光华。

　　绿衣女子霍然起立，身子一晃，有点儿立足不稳。长久的不眠不休，体力开始衰竭了么她心里想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从怀里摸出两颗药丸，一黑一红，托在手里掂了掂，仿佛托着师父沉甸甸的嘱托。

　　“萏儿，这是冰心堂的禁忌暗器，罂粟丸。黑丸剧毒，中着立毙;红丸迷幻，能令骨肉相残。此丸大违我堂救死扶伤、仁心济世的宗旨，数百年来一直严禁制造、使用。当年研制出此丸的创派祖师神农氏，本是南方的部落首领---炎帝，为了抵御本朝太祖黄帝的入侵，以罂粟为主成分，加入其他顶级毒药，造出此丸，但试用之后，祖师爷发现罂粟丸的杀伤力过于巨大，不忍心用于战争，宁肯兵败归隐，放弃帝王身份，甘心做一名造福黎民百姓的医生。也正因为祖师爷的善良仁慈，才有了我冰心堂数百年的基业。如今正值乱世，妖魔横行，非人力所能阻挡，你可持此配方，秘制罂粟丸，用于防身。切记，非到人命关天的时刻，不得擅用此丸，以免多造杀孽。”师父慈爱的话语言犹在耳，然而此刻已是天人永隔。

　　绿衣女子握紧罂粟丸，身子颤抖如风中一片落叶。“师父!”她哽咽着叫了一声，泪水簌簌，混合着汗水潸然而下。她努力平抑着胸中汹涌的愤怒和悲伤，抬手抹去泪水，把红丸放入怀中，指间夹了黑丸，提起体内真气，足尖一点桥栏，身子箭一般飞向远处的金莲花。

　　碧影横空，在湖面上掠出一道绿光。湖中的倒影里，碧衫横过之处，湖水忽然翻涌起来，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水下追逐着绿衣女子的倒影。就在女子去势已尽，足尖点在一叶碧荷上，准备借力向前飞掠之时。水底的黑影陡然破水冲出，那是一条水桶般粗的蛇身，却长着一只巨大的鱼头，阔口獠牙，恶狠狠地咬向女子落向荷叶的纤足。

　　听到身后的破水声和横空袭来的风声，绿衣女子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头下脚上，看准袭来的蛇鱼额头，一掌击去，正中顶心。蛇鱼猝然落水，女子身体向后腾飞，转眼已至金莲花近旁，玉手轻探，抓向金莲蓬的茎杆。将至未至之时，那茎杆忽然一斜，脱出手掌范围，紧接着金莲蓬下浪花一翻，又一只蛇鱼冲出水面，咬向女子折莲之手。与此同时，另有两条蛇鱼从女子身后冲出湖面，分别咬向她的双足。女子顾不上采摘莲蓬，右手下落，左手疾伸，双手握住蛇鱼即将咬合的獠牙，用力一撑。生满利齿的巨口再也合不拢，蛇鱼猛烈的上冲力道带着女子的身体腾上半空，另外两只蛇鱼大张着血盆巨口，森森獠牙如影随形，追咬上来。女子双臂一振，放开蛇鱼巨齿，身形冲天而起，一扬手，撒出数道白光。三只冲劲正足的蛇鱼齐齐一震，身形顿滞，然后陡然剧烈地扭曲起来，两道红色的溪流顺着蛇鱼黝黑光滑的皮肤淙淙留下，溪流的源头，蛇鱼暗黄的双眸上，各刺着一枚细长的银针。

　　“啪!”三只瞎了眼睛的蛇鱼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轰然跌落湖面，砸出浪花千朵，缓缓沉入水底。

　　绿衣女子轻舒广袖，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落向金莲蓬。

　　仿佛是被蛇鱼的血腥味所吸引，平静的湖面忽然像煮沸的开水一样，翻腾起来，浪花起出，数十条蛇鱼破浪飞出，张开一只只血盆大口，宛如嗷嗷待哺的幼鸟，迎向半空中的女子。女子微微皱眉，眼中掠过一丝不忍，浑然不似身处险地的样子，她看向身下张着血红巨口疯狂咬来的蛇鱼群的眼神，竟似在看一群将死之人。蛇鱼群转眼袭至足下，女子叹息一声，手指轻弹，一枚黑色的药丸飞出，在脚底炸开一团黑云，黑云中幻影重重，仿佛有无数骷髅的影子在疯狂的舞蹈。瞬间被黑云包裹的蛇鱼群，像无数凌空斩断的绳梯一样，瘫软着砸落，在湖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一条一条相继沉没。黑云转眼间笼罩了金莲花周围数丈方圆的水面，云烟过处，红花绿叶瞬间枯萎、变黑、凋落、软倒，只留下那只金莲蓬，傲立水面，在黑云中闪耀出夺目的光泽。

　　水面上再无蛇鱼跃出，女子轻飘飘降至金莲蓬上方，右脚轻勾，踢断茎杆，弯腰探手，抄起金莲蓬，左足在残梗上轻轻一点，身子斜斜飞向湖岸。

　　然而，刚刚脱离黑云笼罩的区域，湖面上再次沸腾起汹涌的浪花，这次不是小小一片区域，而是整个湖面。放眼望去，方圆数顷的映日荷塘仿佛一口沸腾的大锅，开水滚沸至激烈处，一条一条巨龙般的蛇鱼破开浪花，冲向半空，此起彼伏，络绎不绝，挡在女子返回湖岸的路上。

　　一直淡定从容的女子此时也微微颤抖了，脸色愈发苍白，她迅速把金莲蓬藏入怀中，用力攥紧了拳头，猛然娇喝一声，一脚踏在刚刚破浪飞起的蛇鱼身上，身子向半空急速斜弹，万千条蛇鱼在身下成为弹跳的机簧，女子凝神屏息，奋力穿行弹跳于獠牙戟立的森林、巨口血张的连环陷阱，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飘摇翻滚，却始终不肯沉没。

　　双足踏上实地的刹那，绿衣女子深深舒了一口气，然而一口浊气尚未吐尽，背后风声骤起，身子被强大的气流冲击的摇摇欲坠。女子一惊，遽然返身，双掌拍出，同时脚下用力一撑，向后疾退。

　　迎面，数百只蛇鱼探出湖面，巨大的鱼头居高临下，冰冷的鱼眼里闪着狂怒的寒光，仿佛划破长空的流星雨，扑面袭来。女子双掌猛击在两只蛇鱼额头的同时，肩膀和小腹被另外两只蛇鱼撞中，强大的冲击力击飞了她的身体，贴着地面倒飞出去，碾倒一地长草灌木，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头，女子呕出一口鲜血，在胸口暗红的血渍上，添了一笔鲜红。肩膀的骨头似乎碎裂了，小腹也疼的像五脏移位、六腑反转。然而女子恢复意识的刹那，却是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金莲花。呵，还好，没有损坏。她咬牙凝神，聚集内息，提一口真气，勉力站起，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向前踉跄奔行。

　　隐隐约约，前方似乎有黑影一闪，她一惊止步，凝目看去，却空无一人。难道受了点伤，眼睛竟然开始花了么女子摇了摇头，咬牙继续前进。

　　宛若梦幻一般，眼前忽然多了四个黑影，女子差点儿一头撞上最前面的那个，惊的她腾腾腾倒退几步，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一袭黑衣，面罩黑纱，仅有一双阴枭嗜血的眼睛露在外面，双手各持一把短刀。四人清一色的打扮，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隐身术他们是魍魉门人女子心头急速地盘算着。这四个蒙面人来意不善，魍魉一派的武功向来是冰心堂的克星，如果动起手来，身负重伤的自己绝非敌手。

　　“喂，丫头，交出金莲子，放你一条生路!”领头的蒙面人直截了当地喊道，声音桀骜而阴险。

　　果然是来抢金莲子的，女子心头颤抖了一下，不能给他们，这是救命的药品啊!还有四天时间，荆大哥如果得不到金莲子的救护，最后一点儿心脉也会断去。如果他死去了，自己……自己还愿意活下去吗女子在心底默默地发问，心里似乎早已有了答案。

　　“四位师兄可是魍魉门人小妹是冰心弟子。如今妖魔入侵，八大门派早已联袂抗敌，我们也算得上同门共事了。”女子敛衽施礼，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妹本是王朝军队的随行军医，这金莲子也是为救治八大门派和抗击妖魔的战士们所采，何不让小妹带去前线，挽救濒死的义士”

　　“废话少说，套近乎没用!快把金莲子交出来!”蒙面人语气极其不耐烦，恶狠狠地挥舞着手中的短刀。“八大门派也好，王朝军队也罢，全死绝了更好!这金莲子一年只得这二十七颗，我兄弟四人尚不够分，怎么能浪费在那些该死的人身上。你再啰哩啰嗦，老子一刀宰了你。”

　　女子心中一寒，料想今日难以善罢，心一横，展颜笑道：“师兄说的也是，人的命运都是上天注定，强行挽留该死之人即是对天不敬。既然如此，这金莲子，就给了师兄吧。”说着探手入怀。

　　蒙面人头领闻言哈哈大笑：“算你识相!拿来!”手一摊，就要走上前来。

　　绿衣女子一扬手，叱道：“接着!”一枚红色的药丸激射蒙面人的面门。

　　蒙面人冷笑一声，疾探两指，轻轻一夹，药丸瞬间停滞在指尖。“居然在暗器之祖‘幽冥四煞’面前使暗器，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音未落，“嘭”的一声，药丸炸开，一团红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烟雾中隐隐约约飞舞着奇异的花朵，散发着死亡的妖异光泽。

　　“不好!”惊呼声中，四条黑影自红雾中弹出，咳嗽连连。

　　蒙面人头领大怒，短刀一指绿衣女子，“死丫头，老子废了……!”

　　“噗”的一声轻响，蒙面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不相信似地睁大了眼珠，盯着胸口透出来的刀尖，缓缓转过头去。“老二，你……”

　　排行老二的蒙面人赤红着眼睛，眸子里闪着狂乱亢奋的光芒，猛然抽出插入头领胸口的短刀，向后跳开，横刀戒备。“大哥，我早看你不顺眼了。”

　　另外两个蒙面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望了一眼，忽然出手，四把短刀攻向老二。“叮叮当当”一阵急促的短兵相接声中，蒙面人头领重伤倒地，绿衣女子却悄然消失了踪影。

　　奔跑，奔跑，奔跑……

　　腹中痛如刀割，嘴角不停溢出血沫。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色彩越来越暗淡。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响，如重捶击鼓，“咚咚……咚咚……”，脑袋都要被震裂了。好累啊，真想倒下来休息一下，好好睡上一觉。

　　不，不可以停下。奄奄一息的他在等着我回去，没有金莲子，他会死的，不能让他死。

　　荆大哥，等着我。心里一阵绞痛，绿衣女子脚下一个踉跄，扑地栽倒，昏死过去。

　　好长的梦啊!

　　北方飞来的信鹰带来王城告急的消息，流光城守备将军定千城率军奔援沧漩渡，留下贴身卫队龙骧卫护送冰心堂众弟子带着固本培元丹赶去王城救治中毒士兵。然而刚一出城，就被埋伏在城外的一群狼骑兵盯上了，护卫自己的战士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危急之间，龙骧卫队长率领残部退至马蹄谷，据守在谷口的一线天，借着险峻地形，苦苦支撑，同时点起狼烟告急。然而流光城大军主力已奔赴了前线，她不知道，还有谁会来救援。

　　苦撑了一天一夜后，他出现了。

　　那个豪迈的男子，骑着火红的骏马，穿着火云一样的衣服，挥舞着火焰一般的长刀，杀开一条火红的河流，来到面前，露出阳光一样明媚的笑脸。

　　“我是荆歌，荒火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菡萏。”

　　他对她伸出手来，“菡萏姑娘，跟我走吧”!

　　她静静地仰望着这个火神一样的男子，温暖的光芒扑面而来，那团火焰穿透了她的眸子，烧进她的心里，把潜藏的寒意和阴暗焚烧殆尽，一扫而光。她情不自禁拉住他的手，跳上他的马背。耳边风声呼呼，掩不住狼骑兵的哀嚎惨叫，纵横捭阖的长刀荡起腥风血雨，在敌人的队伍里掀起一场狂野的风暴。然而此刻她的内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平静，她揪着他的衣衫，贴在他的背后，宛如暴风中在港湾里酣憩的小船……

　　“走啊!”他抓起正在战斗的她，向身后甩了出去，怒吼，“你先走!”

　　话音未落，她又纵了回来，不服气地喊：“我不走，冰心弟子一样不怕死!”

　　妖魔军队越聚越多，一半的伙伴已经先行带着药品撤离，他带着几十名战友断后，她怎么肯舍弃他。

　　长刀狂扫，火云滚滚，光焰万道，妖魔军血肉横飞，惨号震天。然而，敌人越杀越多了。妖魔军首领终于失去了耐心，不顾混战在火云中的妖魔战士，命令万箭齐发。铺天盖地的利箭当空落下，战场上顿时成为一片箭林，长箭穿透了妖魔战士兽体的同时，也穿透了火云战士的身躯，捉对厮杀的死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同一把箭贯穿在一起，携手共赴黄泉。

　　他的长刀在她的头顶舞起一团火云，遮住了箭雨。他凶神恶煞般猛推着她，怒道：“走啊!快走!”

　　她顾不得矜持，一把执起他的手，焦急道：“一起走!”粗大而滚烫的手掌握在她小巧纤细的柔荑里，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她的脸上一阵滚烫，然而瞬间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一只利箭平射而至，穿透了他的胸膛，她看到远处妖魔军首领手里举着长弓，发起冲锋的号令。

　　头顶的红云慢慢淡了，慢慢消散了。他看着她微笑，轻声叹道：“这下，都走不了啦!”声音竟少了一分怒气，多了一丝温柔。

　　长刀破空飞出，斩断退路上的铁索桥。他一把拥她入怀，揉在胸口，俯身，在她耳边呢喃：“你，要好好活着!”

　　他像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把她紧紧覆在身下，箭雨夺夺，在他背上种起一片羽箭的森林。

　　热热的血浸润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带着腥甜的味道，那是他的血，他，死了么那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四周忽然万籁俱静，眼前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她和覆在身上的他，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脸，温热的鲜血慢慢浸透他的衣衫，也浸透了她的衣衫，混合在她的伤口里，融入她的血脉。

　　她紧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越跳越缓，越跳越弱，渐渐地，消失了动静。她忽然惊醒，他要死了，自己是个医生啊，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她从怀里摸出一粒碧绿清香的药丸，摸索着塞进他的口中。

　　你不能死啊，我不想你死去。

　　远处，妖魔军队看到前路已断，立刻撤军另寻别路追击。

　　她翻身坐起，看到被箭林覆盖的他，心中忽然不再焦急。

　　呵呵，你要死了吗你走慢点儿呀，要走一起走。

　　她的神情变得安静平和，不慌不忙地从遍地尸身上解下柔软一些的衣衫，撕成一条一条的绷带，把他身体里的箭一只一只地拔出来，直到第三十七支的时候才拔完。血流的并不多，也许早已流尽了吧。她给他涂上冰心堂的疗伤圣药，把他用绷带一层一层地裹起来，直到裹成一只木乃伊。

　　她摸了摸他的胸口，尚存一丝热气，几乎感觉不到心跳。她刚给他服用的碧绿药丸，是冰心堂的灵药固本培元丹，能护住垂死之人的心脉十日。如果她能在十日内赶到映日荷塘，采回金莲子，每日服用九颗，连服三日，即可起死回生，救回他的性命。

　　她把他藏在一个山洞之中，快马加鞭赶往江南边界的映日荷塘，枯守了三日三夜，才舍命拿到金莲子，没想到，伤势重的，竟然赶不回去救他了么唉，救不回就救不回吧，反正自己也要死了，就陪着他，一起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吧……

　　荆大哥……荆大哥……你等等我……要走，一起走……

　　无边的黑暗中，她看到一团火云一样的男子，骑着火一样的骏马，飘然远去，却不曾等她，她急的大喊，荆大哥!荆大哥!……

　　她惶急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荆大哥……等等我啊!”

　　一片清凉的湿润感觉漫上额头，下雨了么阴间也会下雨么荆大哥……

　　菡萏缓缓地睁开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白衣男子，相貌儒雅，正往自己头上覆湿巾，却不认识。看到自己的手正抓牢了陌生男子，她慌忙松开了手，脸上泛起一朵红云。

　　“这……这是什么地方你救了我”

　　白衣男子微笑，“这里是牡丹镇，妖魔军刚掳掠过，已经是座空镇了。我路过此地，看到你倒在街道上，一息尚存，就把你抱到这座药铺之中救治。你现在发高烧，内脏受重伤，要好好将养几日才好。”

　　菡萏挣扎着坐起，“不行，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走。”她翻身下床，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腾地坐回床上。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还是好好歇着吧，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恢复一下体力。”

　　“什么!昏迷了一天一夜!”菡萏大吃一惊，记得拿到金莲子的时候只剩下四天赶回救人，如今岂不是只有三天了

　　她霍然起身，跌跌撞撞冲出门去。“我必须马上走，马上!”

　　“喂，姑娘，你这样子怎么走啊一会儿还得把你抱回来!”白衣男子追了出来。

　　菡萏踉跄奔到门外，看到门口栓着一匹白色的战马，想也不想，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驾!”白马四蹄翻飞，绝尘而去。

　　远远传来白衣男子愤怒的吼声：“那是我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