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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门 ...

  •   大婚三日后是回门的日子,那日皇帝特地允了八阿哥不用上朝。一大早,桑竹给我找了一身淡橘色围领缃色花枝浅绣的福晋装,头上两把发髻,燕尾搭在脖颈后面,发髻上别上一个小穗发簪,踩上花盆底鞋便往前厅去。才走到前厅,就看见八阿哥一身青色鹤绣大氅,腰间宽带锦带,两块玉牌别在腰间,背着我负手而立。他背脊站的直直的,长辫子在身后,竟让我有那么一瞬间痴迷起来。
      他听见声音,回头看着我,我一个激灵:“八爷,我准备好了。”
      他点了点头。
      只见前厅里摆满了大锦盒和许多红色缎子包扎的礼品,我忍不住问道:“八爷,这是?”
      他看了看我:“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你今日回门,难不成打算空手回娘家吗?你不嫌丢人,我还嫌没脸呢。”
      我一听,这是在数落我呢。
      于是我福身道:“是凛雪想的不够周到,没想到这一层,让八爷操心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在我耳旁小声道:“看来你这病,可病的不轻,我得从头再教给你了。罢了,走吧。”

      到额驸府的时候,才一下车,就见全府的人全部盛装出场,尤其是阿玛和额娘,两个人站在队伍前面,见我们下车站好,一个福身一个半跪道:“给八阿哥八福晋请安。”
      我吓了一跳,忙想上前去扶两个人起来,八阿哥暗中拉住我,随后道:“起来吧。”
      我明白过来,在这个时代,没有长辈晚辈,只有身份贵贱。
      于是,我们在大家的簇拥下进了府中。等旁人都退去,我和八阿哥才以晚辈的身份对两位老人行礼。
      所有礼数过后,这才恢复正常。额娘从上座上下来,拉着我左看右看:“怎么样?还习惯吗?”
      “额娘放心,跟在家中没什么两样。况且现在有毓姐姐打理家事,我也累不着。”
      额娘皱眉道:“你既然嫁过去,哪有偷闲的道理。凡事都要心细些,别像在家里这样,你也不是孩子了。”
      我笑道:“孩儿明白。”
      阿玛也从上座上下来,笑道:“行了,雪儿难得回来,才一见面你就唠叨个没完。雪儿啊,你的房间我都给你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和八阿哥就在这住下,带八阿哥到你房间去歇会,待会用膳了我让丫头们叫你。”
      我点了点头,一蹲身:“孩儿告退。”然后回头看着八阿哥:“八爷,走吧。”八阿哥一拱手,便跟着我从前厅旁门离开。
      站在我房门前,桑竹吱呀一声把房门推开,我跨步进去,里面的东西在我走之后一动没动,我看着那个雕花木床,隐约尚能想起我刚刚醒来的时候——恍惚,茫然,不知所措。
      八阿哥负手走进来,桑竹在他身后把门掩上。他环视着四周,看到我书桌后面的古董架,好奇的走过去,拿起一个精致的葫芦状的水晶物件,笑道:“这还是宜妃娘娘赏你的那个吧。”
      我走过去坐在旁边的贵妃榻上:“我哪能记得。”
      他随即一笑:“我倒给忘了。其实说是宜妃娘娘赏的,倒不如说是你从九弟那抢来的。”
      “抢来的?”
      “这个是皇阿玛赏给宜妃娘娘的,你别看它小,就这做工再精巧的师傅也要做上个几个月。宜妃娘娘就给了九弟,结果你和以芸都看上了,问九弟要。九弟谁都不敢得罪,就推脱说给卒瓦了。以芸不服,告到了宜妃娘娘那,宜妃娘娘为这事罚九弟跪了一夜。”
      “那后来呢?怎么就跑到我这来了?”
      “后来九弟偷偷给我,让我送到你这来的。”
      我低头一笑,这个九阿哥对凛雪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说着,他把那个葫芦瓶放下,又在上面拿起一个精美的布袋和尚石雕:“这个可是寿山芙蓉石雕,是你小的时候皇阿玛赏赐给安亲王的,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安亲王拿到这个石雕喜欢的不得了,在宫里就说,回去定要给你送去,你一定喜欢。看来他倒是没有食言。”
      随后又拿起了一个放在架子上的玉镯:“这个玉镯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那次我和九弟陪你逛市集,你看到一个姑娘手上戴着的,非嚷着要一个一模一样的不可,找遍了北京城也没找到一样的,后来趁我们坐下休息的时候,九弟跑去花重金把这个镯子从那女子手中给你买下来。”

      我坐在那里,他一件一件的把我古董架上东西的典故说了个遍,我细细听着,虽说大部分东西都是九阿哥送的,人情都是九阿哥的,可是他却件件都记得这么清楚,就连我桌上的笔洗他都知道来历。他的话说的慢条斯理,我听得入了神,直到桑竹敲门的声音传来,我才从这种童话似的情景中清醒。
      桑竹推开门,对八阿哥道:“八阿哥,老爷请您到前厅去一趟。”
      八阿哥放下手里的东西:“什么事?”
      桑竹道:“说是侍卫内大臣佟大人和他孙子来造访,老爷请您过去。”
      胤禩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我笑道:“你先歇会,等我回来再接着给你‘治病’。”
      胤禩走后,桑竹慌张的问我:“格格,八爷要给你治病?你哪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
      我从贵妃榻上站起来道:“别听他瞎说,我没事。对了,我问你。”说着,我走到书架前面,拿起那个寿山芙蓉石雕:“这个石雕,是哪来的?”
      桑竹走近看了看:“哦,这个石雕是那年皇上赏赐给安亲王的,安亲王从宫里一回来就拿给格格了,格格当时爱不释手的,就一直摆在这。”
      我点了点头,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并不是信口胡诌:“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先躺一会儿。”
      桑竹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我拿着手里的石雕坐在案几前,回想着他说话的样子,叹了口气。凛雪啊凛雪,你留下这样一身的事端就抛给了我,让我如何才能做的圆满。

      晚膳后,阿玛找八阿哥说话,额娘就拿了些点心来到我房里,拉着我的手在榻上坐下:“来,这可是你最爱吃的虾仁酥,额娘特地给你做的,尝尝看。”
      我跟着她坐下,打开食盒,通红的酥饼真的是虾的样子,我笑道:“额娘做的这么精致,凛雪哪里舍得下口,这不活生生的馋孩儿嘛。”
      额娘扑哧一笑,冲着我额头戳道:“你啊,当了福晋也没个正调。今个儿在前厅的话没说完,八爷府里有个侍妾这我们早就知道,可如今你是嫡福晋,怎么府中的事儿还是她管吗?”
      我点了点头:“是。这也是孩儿的意思。论资历孩儿毕竟不如她,府中的事儿孩儿也不甚明了,先让毓姐姐管一段日子,等孩儿了解了再接手。”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不是我的亲生额娘,可竟然也能如此为我着想,我心中一暖,起身走到她身前,在脚踏上跪下了趴在她腿上:“额娘放心,孩儿一切都好。这段婚姻既然是阿玛和皇上选中的,自然就是好的。况且有桑竹在孩儿身边,有什么事孩儿也有她在。再不济孩儿不知怎么办,定会回来问额娘。”
      她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叹了口气:“孩子啊,你生的高贵,这不知是你的福还是你的祸。嫁给八阿哥虽说当了嫡福晋,可他也毕竟是皇子,不比平民百姓,太多的事情要小心;可是,这夫妻间的道理,却也和平民百姓是一样的,婚姻需要经营,需要用心。你们现在或许会因为彼此生活上的不同而争吵,但这都是一时的,男人要有胸襟,女人更要大度。等到许多年之后,再想起年轻时候事你就会觉得很好笑,你们若能在一块谈论这些,那时便是再大的力量都不能把你们分开,那时你们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额娘的话,你明白吗?”
      我低低的在她腿上点了点头,她笑道:“唉,当年我嫁给你阿玛的时候我额娘也跟我说过这些话,我知道你现在体会不到,但额娘的话你要记在心里,等到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我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开始湿润:“孩儿记下了。”
      她笑了笑,站起身把我也扶起来:“好了,额娘不打扰你休息了,待会八阿哥回来我在这也不方便,额娘先回去了。”
      我扶着她把她送到门外,才一出门就看到八阿哥从回廊上过来,额娘见到他迎过去蹲身道:“八阿哥。”
      八阿哥忙扶起额娘:“额娘这是干什么,如今也没有外人,哪还用得着这些虚礼。”
      额娘笑道:“八阿哥,夜已深,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雪儿,你们也早点歇下吧。”
      八阿哥让身拱手道:“额娘慢走。”

      送走额娘后,桑竹点了夜灯,便离开了。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他在床上坐下,我走过去道:“八爷早些睡吧。”
      他抬头看着我:“怎么,你不睡?”
      我笑了笑:“我?我的病还没好,得养一养病。”
      他也是一笑,却有些疲惫的样子,我问道:“怎么了?阿玛跟你说了什么?”
      他揉了揉额头:“没什么,不过是佟大人跟我说的一些事。他有意把他孙子舜安颜让我认识,还特地赶在我们回门的日子,不在八府里。这个人不简单啊。”
      “你说佟大人,还是他孙子?”
      “俩个人都不简单。那人看着年轻的很,却一肚子学问,就是不知道佟大人突然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没底。”
      他如今还小,政治上还没什么经验和魄力,遇事的确谨慎——若是能一辈子都这么谨慎也是好事。
      我笑道:“好了,这些事就丢给明个去想,安置吧。”
      我帮他褪了外衣挂在屏风上,他问道:“你呢?不睡?”
      我边整理他的衣物边笑道:“不是跟八爷说了,我要治病。八爷快睡吧,别管我。”
      他一脸笑意的看着我:“好,我不管!那我先睡了。”
      说完,他一歪就倒在了床上。我心中想,你都把我的床占了,我就是想睡也没地方啊。

      我绕出案几,拿起书桌上的灯,回身看凛雪书架上的书本。这个凛雪调皮归调皮,书倒是不少。我一个个看着,居然连《大唐西域记》都有。我心中想,这个时候没有《红楼梦》真是可惜,否则一定能看到最原始版本的,定要比现在那些删减过后的要好太多,若是有幸能回到现代,说不定能解开不少红学谜案呢。
      我选来选去,挑了本《国朝画徵录》取下来看。泛黄的纸张,里面都是竖着的格子,墨香的繁体字让人忍不住一阵欢喜。我在那个国学丢失的年代里长大,如今看到这样纯正的文字,心中竟然一阵热血涌起来。于是我坐在案几前细细的读着。虽然我的繁体字一般都不会写,可是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不知不觉,已不知时日,那文字中蕴含着的底蕴让人忍不住喟叹,现代的人哪还能有这样的根基呢。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一人站到我身后,把一件斗篷搭在我身上:“深更半夜的在这叹气,吓唬谁呢。”
      我回头一看,八阿哥自己披了件外衣,儒雅的笑着。我也懒得起身:“怎么?可是扰了你了。”
      他也不回答我,在我身旁拄着桌子看桌上的书,笑道:“哟,想不到你还看这本书。”
      我瞥了他一眼:“小瞧我了不是。”
      “这是严绳孙的书,江南四布衣之一,文采可不亚于当年的纳兰啊。”
      “他还活着吗?”
      “什么话,人家在江苏活得好好的。哎,这可是本纪实录,怎么给你看的唉声叹气的,看到什么了?”
      “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怎么就知道是白说,你且试试。”
      我站起身来,绕出案几,边走边拿着那本书,一字一句的读道:“戴思望,字怀古,休宁人,能诗词,工书法,画宗元人,峰峦林壑清疏淡荡秀逸膏润寖。入其室矣,每一艺成辄自矜为希世之宝,性狷介有洁癖,妻死不再娶,扁舟往来三吴两浙间遇佳山水辄留恋不忍去。”
      读完,我放下手,回头看着他:“知道我在哀叹什么了吗?”
      他看着我,渐渐淡了笑意,从案几中走出来,坐到贵妃榻上,一只手肘拄在右腿上——我对男人这样的动作特别没有抵抗力:“性狷介有洁癖,妻死不再娶。可是这句。”
      我点了点头:“你能做到吗?身为皇子,别说妻死不再娶了,就算我还健在,你只怕也要娶个三车四车的。”
      听完我这调侃的话,他非但没有笑,反而认真的看着我:“首先,我不许你说什么死不死的话。再有,我府里嫡福晋的位置是你的,就永远都是你的。我的妻只有你一个,其他人是妾,再多说也只是侧福晋,明白吗?”
      我笑道:“不明白。妻也好,妾也好,都是你的女人,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区别,你可以宠幸,可以专房,可以不把嫡福晋放在眼里,那么这个妻的位置有什么意义?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头罢了,我宁愿做个乡野村民,起码是一夫一妻。”
      他皱眉看着我:“我们现在就不是一夫一妻了吗?”
      “是一夫一妻多妾。八爷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话,没得跑来跟我抬杠。”说着,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手中的书扯下来:“你大半夜的看这些个书,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这么介怀。你是在在暗示我文毓?你进府前她就在,这也是我没法改变的事实。”
      我又叹了口气,他说的对,我何苦为这么一句话纠结自己:“我并没有在暗示你什么,罢了,怎么跟你说你也无法明白。我知道我对抗不了你皇子的身份,我对抗不了你可以三妻四妾的事实,就当是我多想了,八爷,回去睡吧。”说完,我又抢过书,准备回到案几前,他拉住了我:“凛雪,只要你一句话,我愿意为你不再娶妾。”
      我一愣,回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半响,我才淡淡一笑:“八爷这话我记下了,可若日后八爷忘了这话,我想我也只能把它埋在心里。八爷,至少现在您有这个心,我谢过你。”
      他皱眉看着我,似乎要把我的灵魂勾摄出来。我忙扯开手,把书放回书架上,便服侍他睡下了。
      那一夜月亮一直没有露面,漫天的黑暗让人忍不住一阵阵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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