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角之舟 前往异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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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18年冬。
后方，夕阳快落进海平面之下，仍余少许温热，伴着最后的阳光渐渐退入黑暗。冬日的海面空荡如天、倾斜而低垂，仰望不到星群璀璨的美景。冰山在暗处闪着若隐若现的冷漠寒光，一艘古旧的大船略显匆忙地穿过雾气，仿佛忌讳夕阳的余光般快速向反方向驶去。
桅杆上挂着“赵”的黑色旗帜，可见此船非一般人所能拥有，细看顶上果然有数个水手值夜。每次穿过霜潮，他们便不自禁地颤抖不停；经过了霜潮，再深吸一口气，把衣服裹得更紧些。此夜便在颤抖与深吸的节奏中静静逝去。
更漏响，海面弥散的月光透过船侧的木窗照进内室，万籁俱静之时，木门却被人谨慎敲响，便有人拿着烛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透过烛光看到男人的脸，拿烛台的右手袖口刺绣的金线异常耀眼。他约莫四十岁，没留胡子、衣着不凡，这使他看起来温和而清爽。
他有意放轻脚步到了门口，门外听到了他低沉而优雅地嗓音：“是谁？”
“默皇……默……默先生，是我，老齐。”差点叫错名字，老齐暗自责怪自己，真怕万一泄露了门后那位主儿的身份。
门里的男人是谁呢？他叫赵默，赵国现任国王赵明帝的次子。多少年来老齐早习惯了“默皇子”的敬称，突然这改口着实别扭，赵默性情平和，但当下是敏感时期，若身份泄露，再好脾气的老爷也会爆发吧。
赵默开了门：“有事吗？”虽然平易近人，但他有种无形的震慑力，使他保持着那份温和的同时，也拥有一种无法亵渎的高贵。
老齐咽了口唾沫，不愧是他的主子：“医生叫我来问问姑娘怎么样了。”
赵默有意向后瞟了眼：“没大碍，刚刚喝了药，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你也去睡吧，留两个人值夜就行。”
老齐赶紧如获大赦地点头：“哎哎，好，好，好。快到赵国海界了，先生也早些安息，到了再叫您。”
赵默在老齐眼里看出了疲累，对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人来说，为了这姑娘全船警戒，这几天的确够折腾。他也就不再说什么，点点头，关上了门。
最累的，是他，但他从头到尾什么也没说，只对大家表明这姑娘从此后就是他的女儿。跨过无际的危险海洋，只为一封友人万里迢迢寄来的求救信。当他最后赶到那块遥远的土地，已无力回天，所能做的只能是带走老齐所说的“小姐”。
赵默叹口气，转身走到屏风后面，掀开帐帘，里面安静地睡着一个女孩儿，她是那块土地上的生灵，虽然外貌看不出太大差别，但她有着他们绝不会有的棕色眼睛。她闭着眼睛，眉间微蹙，眼角如凤而朱唇玲珑，清丽的脸庞算不得罕见，但有半分更胜五官的气质。
“幸好平凡，你才可以活下去。”赵默摸摸她越发憔悴的脸，十三岁的她看了太多惨无人道，终于承担不住而崩溃了，从上船以来时常幻视、发疯，折磨得赵默手下所有侍者寝食难安。
陪着她，等到她正常的睡了，赵默才放下心。仍然独身的赵默结结实实体会了一遭为人父母的不易，想到这里，他不禁看着这孩子笑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呵。”屋内也有些寒气逼人，他给女儿掖好被子，便和衣卧在旁边的小榻上浅睡过去。
再说老齐终于得时间好好一睡，便两脚轻快地往回走。正穿过甲板，月光下，看见另一身着黑服的人正站在甲板最前方眺望海面。
“哎呦喂，这不省心的。”老齐暗自叹自己倒霉，偏偏在快拥被入睡的时候碰到他，赵默之兄现赵国王储赵蒙的长子，赵零剑。这主子是绝对没法子也不能躲的，况且已经大大方方走到他身后了，事到如今想偷偷摸摸闪过去简直是自己找虐，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正欲抬脚——
“是老齐吗？”零剑问。
“哎……”应声刚发出半个音，零剑已转过身来，冷笑道：“没让你吱声。”
老齐默默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
虽然只有十七岁，以他谁也摸不透的个性来说，全国估计也找不到比他更难伺候的主子，这人尽皆知。
“你大可从我身后大大方方走过去。”他继续看他的月亮，海上的月光倾洒在他英气勃勃的脸上，剑眉悄展，抿嘴含威，人天一色的冷。细心点看，虽是赵国人，他的眼睛却和女孩儿一样是棕色。
这句的意思老齐再糊涂还是明白的，他没让自己停，自己找抽的停下来打扰他了。此时不滚更待何时，这人没几个得罪得起，佯装镇定、也不多嘴，老齐继续走他的路。
“站住。”零剑声调平静，老齐却好似身后炸了惊雷，一动不敢动。
“少爷还有什么事吗？”老齐忙讨好的问。
“少爷？！”零剑在嗓子里哼了声，站在冰冷甲板上的老齐已经如处火炉般流下汗来，“要伪装的是你家主子，跟我没关系。”
抽面前的这位主子他想都不敢想，老齐只好心里把自己抽的体无完肤，慌忙应道：“老头儿错了……大错，还请皇子原谅老头儿，不，不懂规矩，僭越了。”
这么多天来，所有人都围着那神秘的女孩儿转，零剑对这趟旅行已经颇感无聊。一个没见到面的女孩儿毁了自己全部的兴致，对此非常不爽，碍于皇叔赵默口口声声认她女儿，也不好把未被承认的疯了的干妹子扔海里去，那就让她自己离开，皇室多余的人少一个是一个。正想着怎么去会会她，老齐来了。
“皇叔睡了吗？”零剑露出一个无与伦比的假笑。
老齐受宠若惊，看得失了神，赶紧点头：“是，是，老头儿……”
死老头就是话多，零剑脸上浮现几丝不耐烦：“那女孩儿呢？”
“默王子守着她睡了。”多年为奴，主子的语调、表情他比谁都能揣摩。这么多年来死得最快的管家都是面前这位大神的。若日后他为王，老齐没法子想象谁能压制他。
“你走吧。”目的达到。
老齐庆幸自己免于一劫。却听闻零剑一声叹息：“你们干嘛这么怕我，我从不想对你们怎么样。”
那声叹息，竟让年过半百的老齐听出太多寂寞和苍凉，他边走边摇头，零剑也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
零剑毫不犹豫往赵默那里走去，门口守卫见是他来，也不敢多加阻拦。他总是能快速清除掉挡在他道儿上的障碍。
那是第一次，他见到屏风后面的女孩儿。他冷冷地盯着看了许久，找不到她身上丝毫能感动自己的东西。正思考着，女孩儿从被子里钻出来，醒了。她睁大眼睛，惊恐地盯着面前的陌生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已经被零剑死死用手捂住嘴巴。
“嘘。”零剑强作温和地笑了，“我是你哥哥，来看看你，你能轻轻的吗？我们说会儿话。”
他的笑，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来说实在无法分辨真假。警惕心理很高的她顺着他点点头，零剑才缓缓拿开手。
女孩儿终于能大口呼吸，刚刚那一下窒息让她憋得双眼有些泪，脸颊枯黄，体格娇小，只有向零剑瞟过来的双眼无比锐利，带着满满的疲惫和不信任。这眼神零剑熟悉极了，和自己的眼神一样，充满对黑暗和污浊的畏惧，大概。
他忽然萌生了捉弄人的兴趣，坐到她床边，小声问：“我是赵默的侄子赵零剑，你既是皇叔的女儿，我也算你半个哥哥了。”
女孩儿仔细端详着零剑不俗的外貌，只一句拒绝的“配不上。”
“你叫什么？”零剑竟没觉得受到侮辱，直觉他们是如此相像。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是这样的个性而已。
女孩记起赵默带他走时说的，从此要抛弃姓名，才能重新生活。像零剑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没必要骗一个一无所值的她。
眼神清澈许多，她细声回答：“江海离。”她的眼睛温柔时真像他的母妃，零剑不由得看呆了，皇叔没有给她赵姓，那她就不是皇室中的闲人，看起来脆弱却气质如兰竹的女孩儿在无情的皇族又能活多久？
“却又为何到这里来呀？”这不是问句，而是叹息。
女孩儿怔怔的看着他，慢慢想起了为何到这里来。零剑立刻看出她眼神微现的恍惚，意识到自己无意说了忌讳。
冷酷的他忽然像兄长一样怜惜起新识的海离：“天还有一会儿亮，你再睡会儿吧。”他把海离笨手笨脚地塞回被子，自己也脱了鞋子在她身边躺下，把她紧紧抱在胸口。
胸口，也许是唯一能感受他温暖的地方。这么多天来，海离已经心力交瘁，只觉得此刻很宁静，就像在铺天盖地地暴风雨中找到了温暖的歇脚处，她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的睡去。零剑闻着她身上淡淡传来的药味，贪恋这股久违的宁静。所有的计划都变得无计划，所有的无情都变得无表情。寻找最初的目的已无意义。
两个孩子，天真又无意地给了彼此安全感。
只有一边的赵默，却不曾睡着。阅尽世事，他自知零剑不会唾弃海离。这渊源零剑不解，他却知道。赵零剑的母妃，和海离一样，也是那块土地的红颜，只可惜才华如盖、命薄如纸。
赵默并不指望能用海离控制必将失控的零剑，只是单纯觉得零剑若有知己才不会继续封闭自己长大、继续变得更冷酷；而海离也需要盾牌，在他照顾不到的地方挡住皇室难防的暗箭。对十三岁的孩子，她经历的无情斗争已经到了摧毁她对人生的希望的程度。即使零剑不自己闯进来，赵默也会主动请求零剑保护她。
多年后赵默才后悔，零剑根本做不了那块盾牌，而海离早已对暗箭从容不迫。若说以后的所有都是虚妄，那只有这一晚给彼此真实的温暖值得刻骨铭心。
但当时，赵默只翻了个身，累了，便睡了。好久没觉得能睡得这么安稳、香甜。
不多久，桅杆顶端放哨的操控黑夜节奏的水手痴望着海平面远方，忽而精神抖擞地向舵手吹了个响哨，他们一起指着远方，一轮家乡的红日正慢慢露出头角，海面铺了一片斑驳的橙光。
异域土地的第一次日出，海离没看到。若称日出为希望，那故事里的主角们都可惜地没看到。
醒来时零剑已经不在了。她颤抖着爬起来，推开小窗，冷冷的陌生海风拂面，只有阳光，无论在哪块土地都这么熟悉和温暖。
“谢谢你，梦里的哥哥。”海离以为自己做了美梦。异域黛色的高山赫然呈现眼前，不远处海岸已经出现，白的山顶、青色山腰，还衬着脚下略显五彩的城镇，隐隐问得热闹的鼓声……这块也许能容身的土地让她只能微笑相迎。
海角之舟终载她驶入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角之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