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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玻璃鞋碎了,梦醒了 ...


  •   饭终于还是一起吃了,不过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的饭店。我告诉我妈说田晨在别人家吃饭会紧张,其实这是我的主意,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那个以我的男朋友身份坐在我们家餐桌前的人只应该是刘浩民。
      那天田晨很紧张,据说在宿舍里把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换了一遍,拉着人给他当参谋。不过表现倒还好。我妈妈说他还不错,但我能听的出言外之意,那是比不上刘浩民的。论家境、学习、才干、长相,田晨都比他差了那么一级,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正确的不错总比错误的完美要强,如果他真的是正确的话。

      下了飞机,扑面而来的是湿热的空气,黏黏的在脸上,让人总忍不住想伸手去擦,仿佛涂了层糨糊似的。与北京的干冷完全背道而驰。
      田晨爸爸的司机来接我们,车里有浓重的烟味。我是那种闻到烟味就会晕车的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晕车吗?”田晨问。
      我点头,不敢张嘴,怕会吐出来。
      “那就睡一会吧,到家还得一会儿呢。”他把车窗摇下来,把我揽在怀里,我半闭着眼睛,看到司机知趣的把后视镜扭到一旁。一道光轻轻在车内划过。仿佛北京的街灯沿着车体的曲线似水流过的痕迹。
      “小晨,是去你家还是先送她去酒店?”司机问。
      酒店?一直都说是住在他家里的,他说他家的房子够住,怎么如今又提到酒店呢。
      田晨低头看了一下我,我装作睡熟了。
      他低声问司机,“什么酒店?”
      司机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说是他来之前刚刚去订下的。
      “先回家吧。”田晨说,语气里有些不安。
      我带了一只大箱子来,里面一多半东西都是王平的爸爸妈妈要我捎给他的,因为王平说他会过来看我。我自己的东西倒带的很少,就是几件随身的衣服。妈妈说这怎么够呢,从小到大我一个人出门都不会很久。我说这就够了,反正也和旅游差不多。也许是一种微妙的预感吧,我预感到我不会在深圳待上很久。
      车子驶进市中心,田晨把我叫醒,他说你应该看一下市容。
      椰子树和许多不知名的植物。深圳是我迄今为止所到过的最南的地方。
      “什么感觉?是不是很好?”田晨问我,他一直都是以自己是深圳人为荣的。
      “《天堂向左,深圳往右》。”
      慕容雪村的书,我经常拿来讽刺田晨,他在郁闷了几次之后终于想出了对策,他说那只能说明深圳是另外一个天堂,左天堂和右天堂。
      “快到我们家了。”田晨说。
      我从包里翻出小镜子来照了照,把头发抚平,又重新拿出唇彩来涂。既然田晨妈妈喜欢的是苏苏那类的女孩,我知道该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

      来开门的是个打扮的很时髦的女孩子,田晨介绍说这是我妹妹,我微笑,可她冷冰冰的,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走进屋去。
      田晨有些过意不去,低声说,“她大概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的。”
      我微笑表示没什么。
      书上经常会说到许多妹妹都认为是嫂子抢走了她的哥哥,因此或多或少总会有些恨意。他也有一个妹妹的,他的妹妹也是一样的冷漠吗?
      田晨的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奢华些,房子很大,但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也许是因为天花板吊了顶的缘故。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那样的房子,哪怕只是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却让人在第一次走进它的时候就感觉很亲切很熟悉。
      “妈,我们回来了。”田晨一边换拖鞋一边打招呼。
      没人回答。
      我说我也要换鞋吧。
      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鞋柜说算了,待会去买一双吧。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三个女人,面朝着我们的是田晨的妹妹,敌视的目光。背对着我们的两个中那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应该是田晨妈妈了,而另外的那个,看上去好眼熟,难道是她?
      田晨拉着我走过去。
      真的是她!
      “田晨你回来啦!”苏苏站起来拉着他的另外一只手,然后看着我微笑,完全是占领者的姿态。
      我也只得报之以微笑,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在深圳再次见面,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修饰的,很家常的衣服,但却合身,脚上一双半旧的拖鞋,她是在暗示我她已经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很久了。
      “苏苏?”田晨的表情很尴尬。
      “苏苏这些天都在这儿陪我呢,”田晨妈妈说。
      我这才看清田晨妈妈的样子,略略有些发福,穿的很正式,化了妆,能看的出年轻时候她应该是个美人儿,不过是那种南方的美人,和北方是不同的。田晨妹妹的相貌多半是随她。而田晨也许更像他爸爸。
      “妈,这是凌缇。”田晨说。
      我说阿姨您好。
      她妈妈上下打量着我,跟田晨说了一番广东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大概是对我不满意,因为田晨的脸色很不好看,苏苏则在极力不让自己的得意表现的更明显些,田晨妹妹走到她身后不知小声跟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我忽然感觉我是在面对三个女人孤军奋战。
      田晨妈妈说完了,田晨又说,然后田晨妹妹也说。听语气像是起了争执。语言不通实在是最大的障碍。这种情景就像是一个人牵了一头牛去卖,卖主拼命夸牛好,而买主则要挑出些毛病来。而我就是这头牛,如果牛听不懂人类语言的话,田晨则是竭力要把我推销给他的妈妈和妹妹。
      争执终于告一段落。田晨脸红脖子粗的,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个动作很是有些示威的意味。
      田晨妈妈和妹妹都装作没看见,只有苏苏的脸色变的难看起来。
      “那就坐吧。”田晨妈妈说。
      苏苏走过去紧挨着田晨妈妈坐下。田晨拉着我坐在对面一张沙发上。田晨妈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叫田晨过去,田晨不肯,我偷偷推了他一下,暗示叫他过去,我可不想初次见面就让她以为我要抢走他的儿子。田晨很不情愿的过去坐在他妈妈的旁边。田晨妹妹站在沙发背后。这次的情景更加荒谬,田晨被三个女人包围的无奈样子,倒像是个俘虏,等待我通过谈判把他拯救出来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田晨妈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凌缇。”
      然后她又问了我一系列问题,总之是和填档案表格上的问题没什么两样,包括年龄籍贯血型政治面貌家庭状况,只漏了一项性别。
      我之前悉心准备的那些问题她倒是一个都没问,像是喜不喜欢深圳这个城市啊,会说广东话吗,气候习惯吗,广东菜吃的上来吗等等。这可都是我从我爸妈之前对刘浩民和田晨的审讯记录中归纳出来的,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可惜都没用上。

      有人敲门,田晨妹妹去开门,叫起来,“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中年男子很爽朗的笑声,“我听说我儿子带了个女孩子回来了,我就赶回来看看啊!”说着走进客厅来。
      田晨爸爸和田晨妈妈完全不一样,身形高大,说话口音像是北方人。我猜的不错,田晨果然还是像他爸爸多一些。
      “这位就是吗?”田晨爸爸一眼看到了我。
      “叔叔您好。”我站起身来。
      “你好,凌缇是吧?”
      我点头。
      “伯父!”苏苏叫他。
      田晨爸爸转脸看到他,“哟,苏苏也来了。很久都不来我们家玩了啊。”
      苏苏的脸红了一下,刚才田晨妈妈还说苏苏每天都来陪她来着。
      田晨妈妈立刻袒护着苏苏说田晨爸爸,“人家苏苏经常来可你都不在家。”然后就问他不去公司这么早回来干什么。
      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田晨爸爸有些下不来台,轻轻咳嗽了两声。
      苏苏赶快打圆场,“伯父那天我爸爸还说改天要请您去我们家吃饭呢,我妈妈最近学了几道菜都挺不错的,您和伯母有时间就去尝尝。”
      田晨爸爸一直说好,然后就说大家坐啊,都坐都坐。他看看环境就过去坐在刚才田晨的位置上了,田晨过来坐在我旁边。苏苏很不高兴的瞪了我一眼。
      谈话继续,这回主要提问题的改成田晨爸爸了,我准备的问题总算有几个派上用场了。他对于山东现在的情况很感兴趣,他说他的爷爷本来是山东人,后来因为经商来到广东,就在这边定居了。他回过几次老家,那边基本都已经找不到什么亲戚了。
      田晨小声在我耳边说,“其实你一直叫我南蛮子的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
      我笑。笑完了发现六只眼睛一起瞪着我,于是赶快低头,也没敢还嘴。
      田晨爸爸在那津津有味的回忆他小时候的事情,他说他记得他爷爷是说山东话的,他还学了几句,不是很像。
      田晨妈妈皱着眉打断了他的回忆录,说了几句广东话,然后田晨就说要带我去他的房间看看,田晨妹妹也拉着苏苏走开了。他们一定是要商量些事情,多半是关于我的。

      是典型的男孩子的房间。足球、篮球、网球,三分之一的房间是体育器材展览,还有三分之一摆着模型,墙上贴了小贝的海报,还有一张是网络游戏的。桌上的电脑已经很旧了,当年他就是为了苏苏每夜起来偷着用它上网练级的吧。
      他让我在床上坐下,床上居然还横七竖八扔了几个网络游戏的公仔,我随手拿起一个来抱在怀里,笑他都多大的人还玩这种东西。
      他振振有辞的说你还不是来到就拿起来抱着爱不释手。
      “我家怎么样?”他问我。
      我说挺好的。
      “那你住我房间吧。”他说。
      “不是说已经订了酒店了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去倒杯水来给你喝。然后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我连说不渴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和他的房间完全不同的风格。一个简洁一个繁琐,但简洁的那个反而让人感觉无法接近,因为他什么都不表现出来,他不告诉你他喜欢的是什么,他要你去琢磨。而这是充满着热爱的房间,主人所喜爱的一切在这里都表现的很明显。从体育到电脑。
      我走到书架前面看摆在上面的一排照片,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逐渐长大,是他成长的记录。其间穿插着他的爸爸妈妈妹妹,还有一些人,像是他的同学。还有……苏苏。
      他从背后环着苏苏的腰,两个人笑的都很甜蜜。
      他端了水推门进来。
      “看什么呢?”他问。
      “你小时候比现在好看多了。”我强做笑容。
      “那是。我要是按小的时候那样发展下去,现在至少也得是一国际巨星,可惜啊,现在就只能凑合在国内当当明星吧。”他逗我,走过来和我一起看照片。
      “这张是我一百天的时候照的……这张是一岁的……这张是我妹妹满月的时候,你看她小时候没有头发……这是小学的,这个人当时跟我特别要好,后来转学走了的时候,我还哭了呢……这是初中毕业的时候……这是高中……这……”他停住了,他看到了他和苏苏的那一张。
      “没有大学的吗?”我问他,故做平静,“是不是要等毕业以后才放进来?”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是谁把她的照片放在这儿的?”他拉开门叫他妹妹,“倩倩!倩倩!”
      连叫了四五声他妹妹才从隔壁的房间里探出头来。他过去一把把她拉过来,“这张照片是不是你放在这儿的?”
      “不是。”田倩否认。
      “还说不是?这张我本来是要烧掉了的,是你硬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可这也不是我放在这儿的,是妈妈让我放在这儿的。”她忙不迭的推卸责任,她还是有些怕她哥哥的。
      田晨拿起相框塞给她,“去!扔了去!”
      田倩不肯,“哥,苏苏姐可还在咱们家呢。”
      我也劝他,“算了,就放这儿吧。其实这张照片拍的挺好的。”我说的是真心话,从艺术角度来说,这张照片拍的真的不错。
      田倩看了我一眼,她一定觉得我是故意说反话。田晨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越拦他,他越是要扔。
      争来抢去。相框落在地上,玻璃摔碎了。
      四声惊呼。屋里只有三个人,第四个声音来自门口,苏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苏苏。”田晨叫了她一声。
      苏苏没理他,走进来,梦游似的,俯下身去捡起相框。
      “小心别划了手。”田晨提醒她。
      我的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还是关心她的。
      她从相框中间抽出另外一张照片来。她忽然抬头看我,眼光里满是怨毒。
      是那张曾经发到网上的照片,那次光棍节聚会的我们跳舞的照片。这张照片才是原先放在这里的,一定是田晨妈妈知道我要来,才临时拿了苏苏的照片放在前面的。
      苏苏忽然用力的撕手中的照片,田晨和田倩吓了一跳,一起上去抢,抢下来了已经撕成了好几片,他和我,他和她,都已不再完整。
      苏苏哭了,哭的很大声,很伤心。是她亲手撕毁了留在他这里的她和他的最后一张照片,她是在哭这个吗?
      田晨爸爸妈妈闻声赶来,看到一屋狼藉。
      “这是怎么了?苏苏别哭了,乖啊!”田晨妈妈很不满意的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说就是因为我才闹的他们家鸡犬不宁的。
      田晨爸爸说,“不就是打了个相框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头再买一个就是了。都别哭了,咱们去吃饭吧。”
      “什么叫都别哭了?你没看见只有苏苏一个被欺负的哭吗?吃饭?咱家可没饭给闲人吃。”我知道田晨妈妈指桑骂槐说的是我。
      田晨爸爸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势把头转到一边去了,点了根烟。看来这个家庭里的大权还是掌握在田晨妈妈的手里的。而我想让她喜欢我恐怕很难了。
      我说过很多次。我天生就是个冷场的人。今天再次证明了我的话。
      我说,“那我先告辞了。”
      田晨妈妈不说话。
      田倩一脸厌恶的看着我,那意思是说你早就该走了你根本就不该来。
      田晨爸爸说,“怎么这么快就走呢,总要吃过饭吧。”
      我说,“不了,叔叔谢谢您,我就不打扰了。”
      田晨妈妈听了这句话,拉着苏苏说,“上伯母屋里去,别哭了啊,你看哭的小脸都红了。倩倩,还不去给你苏苏姐拿条毛巾。”
      三个女人走了。苏苏抽空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犹挂着泪痕,眼神却是蔑视的。
      田晨爸爸叹口气,“那有空再来玩啊。”他交代完了这句话也走开了。
      田晨抓住我的手,“凌缇,对不起。”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本来就是来面试的。”
      他说,“那你不住我家住哪儿呢?”
      “酒店。你帮我找家便宜点儿的,我不住订好的那家,我没带那么多钱。”

      进了酒店房间,我说谢谢你帮我拎箱子,你可以回去了,你的妈妈妹妹还等着你呢。
      就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他家里给他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要他赶快回家。
      他说不,我要留在这儿陪你。
      我说我不是那种和男生在酒店开房间的女孩子。
      他很尴尬,他知道我说的是苏苏,我说的就是苏苏。她一直用她和田晨的关系来威胁我,而这种关系,我偏偏就不稀罕。
      “你一个人我还是不放心。”他说。
      “我有个朋友会来。”我说。刚才我已经给王平打过了电话,他说他已经在路上,再过两个小时大概就到了。
      “对不起。”他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总是在对我说对不起……”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来。“你家人又打电话给你了。”我说。
      他看了一下电话号码,没说什么。电话铃持续响着,我希望它一直响下去,但他还是接了起来,“我知道了……这就回去了。”他挂了电话。
      “回去吧,他们又催你了。”我说,淡淡的。我很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管我知道他非常重视他的家庭,但女人的天性里总是有争风吃醋的一面,尤其是当我清楚的知道他的妈妈和妹妹身后站的是苏苏的时候,这种天性就更加表露无遗。
      “都是我没安排好。对不起,你别生气……”
      “再也别说对不起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带我到深圳来,帮我找酒店。我应该谢谢你的。”
      “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做这些都是应该的,而且应该做的更好才是,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他试图抱我。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拥抱,我推开酒店的玻璃窗,探身出去。十八层的高度,陌生的繁华的城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看下去有晕眩的感觉,我想我可能是有些轻微的恐高。
      “凌缇!”他叫我,声音在发颤。难道他以为我要跳下去为他殉情吗?他真傻。
      我拿出那只玻璃鞋来。今天的阳光不是很充足,那么玻璃鞋子的光芒也显的不再那么夺目。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想过来和我抢。
      但我不是苏苏,我不会再让它回到他的手里的。哪怕是已经支离破碎。
      我的手松开了。玻璃鞋在半空中急速下降,很快的消失不见,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我相信它一定摔成粉碎。十五层的高度,脆弱的玻璃鞋子,它没有道理完好无损。
      田晨呆呆的看着我。
      “玻璃鞋碎了,梦醒了。”我说。
      他曾经用来提醒我和刘浩民已经结束的话语,今天我同样用来宣布我们之间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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