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小蝉神

63、残稿一

　　吃了两片药，拿上外套出门，去看李叔。
　　天气无限好，风吹在脸上，非常温暖和煦，怪舒服的。
　　我走到小石安家，门半掩着，前方的青石湿漉漉的，还有几只脚印在上面。我推开门，走进去。
　　院中很安静，小花猫蹲在那棵大树下的石桌上，面前放着笔墨纸砚。看来李叔在练字，纸上的墨迹还未干，写了一半，人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看见石凳上放了垫子，便坐下，等着李叔。闲着无事，看李叔写的字。
　　写的是“山雨欲来”，字骨格清奇，结体严谨，横勾竖斜，遒劲有力。我年少时也练字，“颜筋柳骨”，王羲之等笔法学过不少，后来也荒废了。看着这些饱蘸浓墨，散发墨香的字，字由心生，跟李叔的确相配。
　　我没有动那些字和纸，拿着毛笔耍着墨。门“吱呀”一响，我抬头，看见李叔正站在门边。他头上还是带着那只可爱的帽子，脸上带着一只很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千，你怎么来了？”他边走边问，不像问，像陈述。
　　“李叔。”我站起来，举着手上的毛笔，“我过来看看你。”
　　李叔欣喜地抱起走向他的小花猫，用手抚摸它的毛：“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坐吧，石凳上有垫子，不冰。”
　　我们坐下，说了几句话。李叔见我一直盯着他脸上的口罩看，伸出手捻了捻，我也不拐弯抹角，问：“李叔，院子里又不用挡风，你戴着口罩做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下：“这几天吃的太好了，脸上长痘，遮丑。”
　　我不禁大笑。
　　李叔又说：“小千，你别笑，你不知道这街坊邻居有多少人爱慕我的这张脸……不是你李叔夸大，前天在街上走，还有人给我照相呢。”
　　我忍着笑说：“是是是，李叔，谁让你太帅了呢。等小石安回来，我让她过来看，给你一些祛痘妙方，别担心。”
　　李叔捏着猫耳朵，搓搓，说：“小千，我们家乖乖来过了，说我贪嘴活该，需要忌嘴。”
　　我笑着点点头。
　　李叔答应让小石安和我住在一起，但是小石安一定要隔天去看他，免得他想念宝贝乖乖。我满心乐意，给李叔买了家居版高清电视和按摩椅，免得他寂寞。小石安对我的自作主张很不高兴。她说爸爸不需要这些，如果需要她自己早为爸爸买了。
　　但是李叔还是收下了。
　　我看的出来他们父女俩的物欲很淡薄，让我很是头疼。但是我偶然发现，李叔爱好瓷器和字画，也爱品茶。都是休身养性的爱好和习惯，难怪李叔额头岁月的痕迹留的不多。
　　我便依着李叔的爱好托朋友买了东西送他。李叔简直爱死了，小石安也无可奈何。
　　李叔在我眼前晃手：“小千？”
　　我回过神来，抱歉的笑笑。
　　李叔问我要不要小酌一口，我点头说好。李叔收了桌上的东西，就拿了酒和点心出来，摆在桌上。我挥手把猫咪赶下石桌，没一会儿，它又跳了上来，闻着酒壶。
　　午后虽然有点小风，但是仍然很暖和，我喝了起来。李叔不喝，戴着口罩静静看着我，别说眼神跟小石安简直像到了极点。
　　酒的度数高，我只是品着，并不猛灌。李叔扳了点心喂猫，跟我聊天。
　　我说：“李叔，你是不是挺担心小石安和我在一起？”
　　李叔吹吹手上的点心渣，笑着说：“多想了不是？李叔没有这样想过。”
　　“我不相信。”
　　“小千，你这孩子……李叔跟你说体己话，李叔不是老古董，从来没有阻止过你们是不是？李叔早看出来了，你太喜欢我们家乖乖了。你心事太重，乖乖也是。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很轻松？”
　　“是吗？”我心里一暖。
　　“我一直希望，乖乖能够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样无忧无虑的长大。但是很多情况下，我并不能带给她这样的生活。”他突然间成熟得像个父亲，眉宇间有了忧色，“乖乖很少跟我说起自己的事情，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晚上你和乖乖被人袭击？你救了乖乖，乖乖回来叫我救人，那是她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叫我，近乎失态……带你来家那天，我真的很高兴，原来你是乖乖喜欢的那个人。我以为我的女儿不会喜欢上人的，还好她遇上了你。”
　　听着李叔带着宠溺的口气，我默默将酒杯里的酒一口喝尽。
　　他又说：“别人对你们的想法，你是看着不在乎，乖乖是真的不在乎。这一点你就没有乖乖那么洒脱了。不过我想，也许是乖乖没有你那么多阅历的缘故，不知不惧。乖乖告诉我，她喜欢你，无关男女。你如果碰巧是男孩，她也会喜欢你的。”
　　我被李叔的话打动了，咬住嘴唇喝下一大杯酒。
　　“李叔，是我先爱上她的。我才是最庆幸的那个人。”
　　“小千，你果然还是孩子。”他笑了，听了笑话一般，“轻易说爱。年轻人，恐怕你一辈子也参悟不了这个字。”
　　我心中一冷：“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叔展展衣袖，拍着猫头：“你骨子里带着傲气，伤情，我心疼乖乖，也心疼你。很多事你以为它是原来的样子，等到你再去看的时候，就像空了很久的酒杯，酒也无，梦也无。”
　　他放开手中的猫，“对了，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给你看一张照片。”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进去了。等他出来，手中果然拿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明显被裁减过，切口整齐，只有三分之一，上面是一个站在江边的女子。女子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目光斜向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柔情似水。江风将她的发吹乱，她右手悠悠举起似要抚平头发，左手牵着一个什么。
　　李叔说：“这是乖乖的妈妈。”
　　其实不用李叔说，我也清楚。那神情，那眉眼，那举手投足，怎么会不是母女呢？她看的是李叔，牵的是小石安。
　　我拿着照片，心里想起小石安那句话：我和爸爸，在找妈妈。
　　轻轻把照片放在太阳下，柔浅的阳光照在上面，通透的像要消失。
　　“为什么这上面，没有你们？”
　　我问。
　　无法探知的，是李叔掩在口罩下的神情，以及我突然悸动的心。
　　“为什么这上面，没有你们？”我问，心一阵悸动。
　　李叔不回答，反而问我：“她们两个，谁更美？”
　　我当真觉得李叔和小石安是如出一辙的转移话题的专家。但是我还是回答：“小石安。”
　　李叔点头：“她叫容华，生下乖乖之前，是我们那条江上有名的美人。其实她和乖乖有很多相同点，容貌酷似，喜欢吃鱼，怕冷，怕声音大。有的时候，我看着乖乖，总会想起她。以前我们在江边住着的时候，常常去江边散步，寻找漂亮的石头和贝壳。她还特别爱带着乖乖看星星，常常冻得两个人都感冒。这些年我和乖乖四处漂泊，做客他乡，那些细节，乖乖可能早已忘了。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还很小，五岁？六岁？我忘记了。我亏欠着乖乖。她不能在一处长留，总是半年或者一年就必须转地方，最长就是两年。她很聪明，渐渐学会了自学。十一岁的时候，她可以自己拿着成绩单去找学校读书。有一次她大半夜还没回来，我出去找她。找了好久，最后在一个水池边发现了她，身上都湿透了。她看到我后说，爸爸，我叫不到人，也站不起来，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腿断了……我听了以后，锥心的痛。她照顾自己，照顾我，遇到委屈从来不说，听话的让人心疼……小千，在乖乖面前，我没有资格对她的决定说什么。”
　　李叔带点伤感的口气，飘荡在空气里。我没有打断他。我总是期盼着能够多了解小石安一点。她几乎不跟我说自己的事情，只倾听，不倾诉。她小小的身子，小小的心，承载着一切。要有多强劲的神经，才能控制自己不去哭诉，不去在乎？
　　她一直都很乖。我尚能靠堕落来发泄，她靠什么呢？有多少次，她是为自己而哭？她的冷漠，她的温柔，她的忧愁，她的快乐，总是淡淡的，带着流水的气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对她的好，总会让她哭泣。因为她和我一样，不敢软下来，不敢想象那重负被分担后，自己还会不会坚不可摧。
　　酒已经被喝光，我却没有醉。我怎么醉的了，这点酒，真的不算什么。只要慢慢喝，有所克制，再多的酒，也会享受彻底。
　　李叔拿走我手中的照片，用绢帕小心包起来，放在石桌上。
　　“你会感觉到乖乖隐瞒了你许多事，这不奇怪，因为我自己也觉得，乖乖隐瞒了我许多事。但是这又有什么呢？这并不能阻止我宠爱自己的女儿，也不能阻止你喜欢她。简单事，简单看。如果追根究底，总会有人受到伤害。小千，秘密其实就是迟来的真相。只要你愿意等待，只要你愿意等待……”
　　李叔突然轻声咳嗽起来，我迅速站起来，拍着李叔的后背。李叔用手捂住嘴，摆摆手，我仔细看着他，等他缓过气以后，才坐回去。
　　李叔笑着说：“你看，我没喝酒，居然也醉了。说了这么多，小千，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天会听到这么多事情。对我来说，我甚至不清楚这场谈话是如何开始的。也许是酒精燃烧着我的身体，我心中的自信，我引以为豪的冷静，全成了糨糊。
　　我摇摇头。
　　李叔看我，良久，眉毛舒展，得意神色傲然跃上：“为了让你给我带‘茶一品’里的上好碧螺春！你不知道你李叔我对那个茶有多爱，一两茶叶一两金啊！说书，也应该有报酬的。”
　　我估计如果现在我笑，会比哭还难看。我压抑了一下，说：“好。”
　　“不要跟乖乖说。”
　　“好。”
　　“你偷偷带过来。”
　　“好，李叔，你说的什么我都答应。”
　　李叔站起来，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天气真好啊——”尾音悠扬轻快，厚实浑圆。
　　声音滑开来来去，顺着风，传到很远很远。

　　直到离开小石安的家，我的脑中还是一直回响着，那些让我临近承受边缘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叫我，近乎失态。”
　　“别人对你们的想法，你是看着不在乎，乖乖是真的不在乎。”
　　“她喜欢你。”
　　“爸爸，我叫不到人，也站不起来，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腿断了。”
　　是不是腿断了，是不是腿断了……
　　我想现在我不应该再走了，如果再走下去，我会毫不犹豫走到小石安兼职的地方，然后让她再也不用受苦了。
　　（PS：残稿）

作者有话说

　　这个拜访李父的情节，我原来没发上来吧？
应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