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小蝉神

3、第三章

　　我提着几只大袋子从车上下来，刚关上车门，就看见一个人骑了车从我眼前过去。
　　红色的外卖帽，扎成一束的马尾辫晃悠悠在空气中甩着，骑车的背影笔直。是小石安！
　　“哟，小石安！”
　　她头微微一回，似乎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也当没听到，骑得更远了。
　　“等会儿还不是要见到我。”我微笑着自言自语。
　　袋子提上楼，累得不想动。躺在沙发上，我点了一支烟，拿起手机拨了外卖号码。
　　没过一会儿，门铃响起来。这门铃，为何不像手机铃声一样，可以根据来电进行调节呢？“叮咚叮咚”的，多单调。小石安的门铃声，应该是不同而又充满意义的才行。
　　我慢慢走去开门。小石安满脸汗水的出现在我面前，眼神略有虑色。
　　“您好，这是您的外卖。一只牛肉汉堡，一份鸡柳，一杯中杯橙汁，一共十七元五角，谢谢。”
　　内容，语气，态度，跟第一次她见我说的话一模一样。我像得了什么乐趣似的，“扑哧”一下就笑了。
　　小石安好像有点摸不着头脑，又不好生气，脸上一阵尴尬。我取了一百元递给她。这次她可有了准备，只一下，就把零钱找给我了，估计为我单独准备的。
　　“小石安，上次姐姐叫你买糖你怎么没有买啊，还送回来……你等我了？”
　　“这是店里的规矩。”她没正面回答我。
　　“呵呵，小石安很乖嘛！累不累，这么漂亮的小孩儿出来送外卖，多不人道！”
　　“您慢用！”她说着要走。
　　“等等。”我把烟拿起来抽了一口。烟雾中，小石安眉头的两个窝儿又出现了。
　　我特爱看她皱眉。一点忧愁，掺杂了几许生气和无可奈何。
　　我正要说话，她突然脸色一变，捂住肚子弯下腰，发出浅浅的闷哼声。
　　“你怎么了？”我急问，一把丢下手中的东西去扶她，心跳的很快。她皱着眉，一点声音也不出了，只是蹲着，推开我的手。
　　我是能被随随便便推开的吗？我扶住她，把她带进房间。小石安疼的脸上汗水直滴，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咬的地方没有红，反而更白。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身子，脸色灰败。
　　我问她哪里痛，她不说，问她为什么痛，她也不说。
　　我急了：“小石安，你不说，我怎么救你？”
　　小石安听到我的话，一震，还是没说话。我匆忙给她倒了一杯水，又拧了毛巾给她擦汗。正忙着，她突然抬头说：“借用一下厕所好吗？”眉头皱得更深，身子弯的更低。
　　“走！”
　　她在厕所里把水开得很大，我什么也听不出来，心里隐隐不安。
　　我一拍自己头，我不安什么，又不是我自己有事！这一拍，头一痛，心里平静了。
　　我拍着门：“小石安，你怎么样了？”
　　水声立止。
　　小石安出来后，脸色没有那么难看，眉头稍稍舒展。
　　“谢谢，我没事了。”
　　“小石安，刚刚你可吓到姐姐了。好好一人儿，怎么突然就痛得这么厉害？”
　　“谢谢，我没事……大概吃坏肚子了。”
　　我会信吗？我拿着毛巾，一下一下给她擦脸。她没有拒绝，垂着眼帘。
　　近看，小石安皮肤水灵嫩滑，什么东西也没有，干干净净。还未完全长开的脸，下巴尖俏，睫毛黑长微翘。刚刚的痛苦过去，又呈现一种惫懒的神态，嘴唇有点苍白。
　　“谢谢你。”
　　她又一次说到。
　　我让她喝点白水，抱着手臂坐在旁边，靠在沙发背，慢慢看着她喝。
　　她似乎被我看的不好意思起来，喝了几口就放下了。我道：“多喝一点水，又没有害处。你还怕我下药啊？”
　　她又重新拿起来喝着。
　　真是太可爱了。我默默想着。
　　“小石安，身体不好，为什么还出来送外卖？”
　　她不说话。猜是家境不好，出来打工挣钱。
　　“你上高中了吧？”
　　点头。
　　“刚考上？”
　　点头。
　　“你住在哪里？”
　　她抬起大大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就在附近？”
　　点头。
　　没意义的对话，没意义的场景。
　　“小石安，你觉得姐姐怎么样？”
　　“好。”
　　非常简单的一个字，我心中异常满足，笑了起来。她看着我笑，几秒后眼睛眨了眨。
　　她要走，我觉得到这一步，也很不错，只要她不讨厌我，还是能有续集的。
　　我送她到门口，她道了谢，转身朝楼下走去。
　　“小石安。”我喊她，她惊讶的转过头。
　　“我叫杨小千。”
　　她愣了一下，然后冲我一笑：“我叫李石安。”
　　这是小石安第一次对我笑。如果第一次见我，我只是普通顾客，有点邪气。第二次见我，我只是普通路人，有点无赖。第三次见我，我就不再无名，有点印象。
　　我扬着下巴：“记着姐的名字。”

　　就这样熟悉了。
　　不要问姐怎么熟悉的，不就是知道了，见面了，说话了，吃饭了，玩了，乐了，交上朋友了。时间长了，小石安下班也会在我这里坐一坐。
　　比如现在，她系着我的三只小熊围裙，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细白的手上握着一把青翠的小葱，正在摘。我抽着烟，靠在门口，喜滋滋的看着。幽幽的灯光落在她头上，光滑的发顶映着一圈光晕，时大时小，时圆时扁。
　　最先她说我老吃汉堡不健康，对身体有危害。然后我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姐只爱这个，外面的饭还不如这个干净。不吃，姐不就饿肚子了吗？”
　　“那……”她想了想，“那我有空……”
　　“为我做饭！”我脱口而出。
　　她点点头。
　　所以她就过来为我做饭了。
　　“小石安，做什么给姐吃？姐嘴很挑哦！”
　　“很简单，青椒肉丝，小葱拌豆腐，酸辣土豆丝，再加一碗紫菜汤。时间只够做这样简单的，你将就着吃吧。”
　　我“嗯”了一声，“先将就着吧，毕竟小石安第一次做饭给姐姐吃，怎么也要给面子啊。”
　　小石安一脸惊讶的看着我，末了摇摇头，估计没见过我这么蹬鼻子上脸的。
　　摘完菜，她把我赶出厨房，说做饭有油烟，让我在外面等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了杂志看起来。厨房传出“哧啦”菜倒入油锅的声音，然后锅铲翻炒，加水，盛盘……我能想象小石安必定是抿着嘴唇，眼神专注。她左手拿了筷子，小心挟起菜，品尝一下，接着点点头，又或者被油溅到手，放在嘴前轻轻吹气……
　　这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呢？有人在厨房做着饭，饭菜的香气传出来，温暖的灯光打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茶几上随意摆放着书和茶杯，电视放着新闻，饮水机制热指示灯“叮”的一下，亮了……好像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小孩就是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着。那时还有更热闹更美好的声音交杂着，合着时间的足迹，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慢慢渗入骨子，渗入心灵。
　　我垂下头，看见光亮的茶几玻璃面上，映着我暗淡无光的眼睛。我捂住脸。
　　“吃饭了。”
　　我拿开手。小石安站在厨房门口，头微倾，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她招招手，手上拿着还在冒烟的锅铲，围裙上三只小熊很可爱地滚在草坪上捉蝴蝶。
　　“端菜。”
　　我伸伸懒腰，把散着的长发挽起来，说：“小石安，姐饿得胃疼，闻着香气还不见你叫开饭，恨不得把你吃了。”
　　她只是笑笑，又进去了。
　　我摆一道菜就偷吃一口。小石安的手艺真不是盖的，非常好。卖相好，味道好，而且香味地道，跟以前吃的馆子全不一样。这可不是一两年就能炒出来的。
　　她拿了一只碗盛饭给我，我等着她一起吃。结果她直接就坐下来了。我问：“小石安，你怎么不吃？”
　　“我已经吃过了，不饿。”她看着我回答。
　　“再吃一点。”
　　“不用了，我吃不下。”
　　“哼，你自己做的还吃不下？算了，你看着姐吃吧。”我不强求，吃了起来。
　　她果真看着我吃。
　　我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小石安原来不是A城的人，而是湖北B市的某一个小村子的孩子。现在跟着爸爸在这边读书，平时有空就会做兼职打工挣钱。在A城，他们没有亲戚，没有好友，连认识的人都未曾有。来这里快半年了，爸爸在A城一个开发小区做建筑工，她马上就要去读高中。
　　碰巧的是，读的是跟俞子那个破高中相邻的一个，新吉一中。
　　我想他们过得肯定很辛苦。外乡人在这里受到欺侮的事不算新鲜了，各种手续办理，生活所需，人际关系，一层更比一层难。如果不是遇到极严重的事情，任何人都不愿这样背井离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吧。
　　我看着她青涩秀美的脸，问：“为什么？”
　　“什么？”她不解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离开家？”
　　她不语，两只黑幽幽的眼睛默默的看着我。虽然依旧很坚定很平和，我依然能看出里面蕴藏着的悲伤。为什么会是悲伤呢？我的小石安，你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和爸爸，在找妈妈。”

　　夜色中，掩藏的是谁的谎言，谁的过去。看着的，是谁的眼睛，谁的运命。知道的，是谁的存在，谁的远离。
　　小石安，姐突然，不愿意看见你皱眉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您的耐心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