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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如故 ...

  •   摘月楼可是京城名气最响的烟花所。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头,摘月楼门口一如往日,宝马香车停满路。里面的喧闹嬉笑自带了醉人的熏风,酒菜和脂粉香气从敞开的阔窗透出。八个曼妙打扮的女子排成两行燕翅,每人姿色妆容皆不同,有丰腴华丽,也有纤柔婉约。手里都执了碧纱灯,对每个来宾过客含笑迎送。

      一个不起眼的小乞丐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面前的破瓷碗里扔了些碎银,不见铜板的踪迹。这也难怪,能来摘月楼消遣的客人哪个会用铜板施舍呢?这乞丐却似对碎银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用脏兮兮的手不停的绞着自己身下破席的粗布滚边儿。他难道不知道这些足以可以给他换身体面的衣裳,甚至进这咫尺之遥的销金窟里风流一把呢?

      他自然是不在意的,吃得饱肚子就行了,既然当了乞儿,银钱对于他,便无多大用处了。甚至连经过的头牌姑娘,他也是懒得睁眼瞧一瞧的。天天看,头牌座次都差不多烂熟了。这些眼里只有银钱的女人们,对他这个一点儿银钱也不在乎的小乞儿,自然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每日清晨鸡鸣时分过后,便往他的碗里放四个热腾腾的馒头,馒头都一剖两半,夹着肉片,或是炒熟的鸡蛋。逢年过节的,还会放一壶酒。

      已经三年了,风雨无阻。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从来不敢仔细瞧她的相貌,每日她来放下馒头的时候,他只是低着头,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和其他姑娘的脂粉气大不一样。他只觉得这气味于他是天下最好的开胃良药。

      可是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

      她病了,被老鸨卖了,还是从良了?想到最坏的可能,他眼还在懒懒的瞅着那八位只把他当空气的掌灯美姬,心却是突的一沉,五脏六腑像是被尖锐的石块连坠带砸,竟是疼的很。随即又想到自己也许太多心了,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辆青油銮盖车徐徐驶来,透过碧纱帘,影影绰绰一个人儿。车夫只手闲闲控着缰绳,号衣用料考究,足可看出来人的身份不凡。乞儿的目光被旁边一位打马相随的青年公子吸引,只觉的这人虽只着寻常青衫,配着一柄普通的铁剑,却是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睥睨之态中,有一股舍我其谁、纵横捭阖的霸气。乞儿一向自道天地不容,鬼神不惹,谁也不瞧在眼里。来往摘月楼的王公贵胄也见的多了,此时却有些不敢直视这位青年公子,心下暗暗纳罕:“这人好霸道,是什么来头?”掌灯的美姬们瞧去也是一样敬畏,看着他从容的下马,竟一个也不敢上前逢迎,呆呆的望着他。

      只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从车里下来,和公子低低耳语了几句,眉头蹙的紧紧,两人一齐往门口走去。她穿着一身质地轻柔的罩纱衣,隐隐透出里面的茱萸纹锦衣,庄重贵气,定不是寻常人家女儿。

      平素机灵的怜香反应过来,忙拦住二人,欠身赔了一礼:“实在对不住二位,摘月楼的规矩不接待女客,贵客还是请回吧。”

      女子冷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扔在怜香脚下,正眼也不瞧她:“规矩都是人定的,也由得人来改。”

      怜香并不俯身去捡,再福了一福,和气道:“真的对不住,这银子小婢实在没有资格收。二位贵客若实在想进来,不如小婢引了去二楼的雅座。那里收拾的极干净,也不俗丽,二位可随意用些酒菜,也可叫乐娘们弹唱助兴。”

      女子不屑:“我是来会会你们那深居简出,藏头露尾的大头牌。这些银子当个叩门礼也使不得么?”

      怜香心中一惊,大概猜中了女子的来意,身边的公子虽一言不发,却也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身边的惜玉忙劝和:“贵客说的是谁呢?我们真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不出门子的头牌。”

      另一个掌灯姬绾钗道:“我们摘月楼的头牌是杳娘,每日等着接她的马车都排到对街去了。怎么是藏头露尾的呢?姑娘别是把别家的姑娘也当成摘月楼了吧?”

      公子的眼里精光骤闪,吓得绾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灯差点掉在了地上。怜香知道她说错了话,情知今日是避不过的。在京城混迹久了,见过许多身份高贵惹不起的客人,眼前二人身份不明,是绝不能硬惹的。

      乞儿突然站了起来,摇摇往这边晃过来,惜玉忙喝斥他:“小乞儿,快躲一边去,别坏了摘月楼的生意。”

      乞儿耸肩笑笑:“你们做你们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都是混口饭吃,谁也不比谁下贱。”

      惜玉脸儿涨的通红,低声恨骂道:“臭乞丐,人臭,嘴更臭。”

      一阵秋风飒飒,吹得翠盖车纬纱飘动,女子的乌丝若飞若扬,她伸手随意拢了拢,简单的动作,她做来却自有一番亭亭气度,与身旁公子的渊渟岳峙之气势相应相和,瞧去竟似一对璧人。一股袅袅的幽香,非兰非麝,聊若无。一向惯于调香识人的怜香也是一凛,心下暗暗推度:“这股子香味竟是哪里闻到过一般,奇怪奇怪,连我也说不出来历。”

      乞儿懒得搭理惜玉,只是向那戴着面纱的女子说:“我臭不臭没啥要紧,这位姑娘身上的香却是很特别。”

      那女子一惊:“这是怎么讲?”公子剑眉紧蹙,一言不发。却见车夫几个滑步到那乞儿身前,挥掌便朝他劈去:“大胆乞丐,敢轻侮主子。”谁知这癞皮狗般懒卧的小乞儿竟是身手不凡,猛地里一个“混江龙翻身”,湛湛避开车夫的厉掌,轻飘飘跃出丈余。车夫一击不中,倒也不去追赶,理了理号衣,从容回到车旁侍立。公子伸手欲拔腰间的佩剑,却被女子按住了。她怔怔瞅了乞儿一眼,转而柔声央求公子,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尖酸爽利:“我们何必欺负一个落魄人,我们今天只找一个人的晦气,不要节外生枝。”惜玉听她如此说,便悄悄对怜香吐了吐舌头,眼神似在说:“还说不找晦气呢,可把姐姐你狠狠欺负了一遭。”

      公子点点头,无奈将剑入了鞘。

      女子朝马夫示意了一下,马夫从背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便要递给这乞丐:“这是一点干粮,拿去填肚子。”语气勉强高傲。女子看那乞儿楞在原地,只是痴痴的看着自己,不觉脸一红。公子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马夫把饼往乞儿怀里一塞,引着他坐回自己的破席上去。他仿佛泥塑木偶一般,只是呆呆的盯着那干粮包裹出神。

      女子转身对怜香说:“我们也不是来砸场子的,只要见到正主儿,说几句话就走。你做不了主,就把你们妈妈叫来。”

      怜香松了口气,这下可以放心求援了。

      老鸨沈妈便堆着熟练的笑容迎出来了。她掌管摘月楼二十多年,大风大浪没多少,平地小风波见得多了,难缠的客人更是小事一桩,只待打发了好回身应付里面吵吵嚷嚷的客人们。新来的胡姬首场献艺,又不知有多少寻奇争艳的无聊客人要打这异域美姬的主意,那舞姬看着脾气暴烈,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又不懂长安城里的规矩,还需小心别闹出乱子才好。这下舞场里没出乱子,火倒从门外烧起来了。

      “姑娘找默娘做什么呢?那丫头不过是我的亲生女儿,平日只是养在后院,从来就没有入牌接客过。姑娘说她是头牌,那可真是见笑了。”

      女子款款凑近,低声道:“你的女儿,自然是奇货可居了。王爷都要摘的牌儿,可不是头牌么……”

      老鸨大惊,飞速掂量盘算一番,来者不善,来者不凡。惹不起更是躲不起,不如就曲意逢迎一番,顺了她的意再说。

      当下笑容几乎溢出了眼角的横纹:“贵客有什么话,当面对我女儿说罢,有什么误会过节都是可以消解的”一面打了千儿,做了个请势。

       二人对望一眼,默默地跟着老鸨,绕过正楼,却往后巷一个小小院落而去。老鸨颤巍巍开了锁,从守门的小厮手里接过一盏羊角灯,引二人绕过迎面一片山子石,沿着卵石小路,穿花度柳而行。公子对女子小心回护,女子也不避嫌,落落相从。老鸨心里默想:“看模样儿倒像一对俊俏的鸳鸯,若天下的公子都像这位一样情有独钟,我这摘月楼也可关了门了。只是瞧这神态,似乎又不是小两口子,奇怪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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