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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魔王陛下的失忆Ⅵ 202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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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公爵安度西亚斯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浑身溢出的汗水足够养一池塘的食人带鱼。宰相罗弗寇不打一声招呼便突然造访,一副兴师问罪的汹汹架势。安度西亚斯自认为侍奉魔王陛下的这些年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欺君犯上的事没少干,但是其他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断然不至于轮到他第一个掉脑袋。
他思来想去,觉得只能是自家的小崽子又闯什么祸了。那小混球自打受精卵时代起就没少惹是生非(受精卵负责折腾他老娘,他老娘再负责折腾他老爹)。现在又找来一个魔导师小男友,就更是火上浇油,那两个人加在一块的威力足能把整个黑都搅得天翻地覆。陛下至今还没把他俩发射到天界,足见他有多么宅心仁厚,连对敌人都这么仁慈。
“请、请问大人,是不是犬子又闯祸了?”安度西亚斯公爵瑟瑟发抖。
罗弗寇冷漠地打量着他,眼神好像在看一大摞拆逆家的本子——就是表面上想装作不屑一顾,实际上恨不得把它们一把火烧光的那种眼神。
“公爵大人见过这只瓶子吗?”他将实验室里发现的瓶子亮出来。
“这……看上去像是我夫人实验室里的烧瓶……”
“你夫人呢?”他问。
“她在内室,在准备……婴儿的衣物,我实在不明白她此举的用意,女人真的好难懂……”安度西亚斯说着停了停,忽然倒抽一口冷气,“难道说,我又要当爸爸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帝要如此诅咒我!我宁可受一千次‘浴缸之刑’啊!”
罗弗寇问:“除了您夫人,还有什么人可以接近实验室吗?”
“说起来,犬子的那个男友,啊不是,那个姘夫,今天老在实验室里晃悠,我觉得他肯定在策划什么阴谋诡计……”
假如大魔导师亚当阁下听见公爵大人管自己叫“犬子的姘夫”,肯定会很不高兴。但是罗弗寇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亚当阁下。公爵大人的人生已经够凄凉了,夫人欺善也欺恶,儿子到处为非作歹,要是再添一个怒火中烧的儿婿,公爵大人怕是要当场悬梁自尽。
罗弗寇说:“那么就请公爵大人叫亚当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安度西亚斯唯唯诺诺,转向身旁一名侍女:“叫那小子出来!”
侍女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走进另一个房间,喊道:“莎伦娜!老爷叫你去找人!”
这位身处公爵府食物链最底层的侍女令罗弗寇生出了无限的同情。
***
“……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事情的经过了。”
被传唤到客厅的亚当听完公爵大人语无伦次的控诉后,冷静地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似乎想装作名侦探,但罗弗寇觉得他可能只是想冲自己竖中指。
“我为因悖思调配了失忆药水,然后去制作止吐药。等我做完,因悖思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遗忘了。看来不是失忆药水无效,只是起效比较慢而已。但是被因悖思喝掉的药水怎么可能被路西法喝掉第二次呢?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路西法喝了因悖思的呕吐物,这不太可能,连因悖思自己都不肯喝那种东西,路西法怎么会愿意。第二嘛……”
他转向罗弗寇,“就是因悖思并没有把药水全部喝完,剩下的药水阴差阳错落到了路西法手中。他曾派无面处刑人来取绞杀藤汁液,它是失忆药水的主要成分,气味相近,路西法可能误将药水当成绞杀藤汁液,拿去制作恶魔快乐水了。实际上,恶魔快乐水的配方和失忆药水几乎一样,只是各成分比例有所不同。把制作好的失忆药水当成绞杀藤汁液,和其他成分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超强力失忆药水。这就是为什么路西法会一次性遗忘几千年的记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陛下恢复记忆?你能不能制作一种新的药水来解除失忆药水的效果?”
“要是有这种东西,我不早拿到德拉穆宁炼金学奖了!”亚当讽刺地说。
罗弗寇耐着性子说:“难道我们就无计可施了吗?”
“虽说失忆了,但记忆并没有被真正地抹去,只是隐藏了。只要施加正确的刺激,他就能再度回忆起来。”
“你是说往他脑袋上来一下?”
“……那不叫‘刺激’,叫‘谋杀’。”
“我会很小心的。”罗弗寇郑重地说。他早就想这么试试了,只是找不到合情合理的理由而已。
亚当背着手在客厅中踱起步来:“我说的‘刺激’是指,呃,比方说,你们带他去某些重要地点故地重游,他触景生情,没准就全想起来了。”
罗弗寇说:“那岂不是得游回天界?他们不可能允许我们进去的。”
“魔界就没有什么令他印象深刻的地点吗?”
所有人同时陷入深深的思索。
地狱公爵安度西亚斯壮着胆子谏言:“回廊大展厅如何?就是每年都开Magicomic的那个地方,陛下曾在那儿卖过本子,我觉得这份记忆一定十分宝贵!”
罗弗寇怒道:“那种记忆不要也罢!”
安度西亚斯委屈地嘤了一声。
“或者,”亚当又说,“你们可以给他讲过去的事,也许能触动他内心深处的哪根弦呢。”
罗弗寇说:“我有过去数千年的《地狱御前议会年度报告》,详细记录了每年所发生的重大事件,假如让陛下阅读那个……”
“他就会睡着。”安度西亚斯公爵阴阳怪气地说。
这回轮到罗弗寇委屈了。“报告写得明明挺好……”
“还有一个办法。”亚当接着说,“我们直接进入他的记忆之中,亲身将他的记忆整个儿录下来,就像录视频一样,再回到现实世界播放给他看,这样就能刺激到他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脑仁儿,让他把一切回想起来了。”
“你刚刚好像对陛下发表了大不敬的言论。”安度西亚斯谴责道。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亚当无所谓地挥挥手,“那么首先,我们需要至少一名敢死……我是说志愿者。”
“你刚刚想说‘敢死队员’!”这回安度西亚斯非常自信,没有加“好像”。
“进入陛下的记忆中难道有什么风险吗?”罗弗寇问。
“噢,没什么风险,顶多就是有可能永远陷在里面无法脱身,现实世界中他的身体会变成植物人罢了。”
“你的语气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什么?你们不是路西法陛下最忠诚的臣子吗?永远待在陛下的记忆中和陛下相伴难道不是你们莫大的荣幸?”
“这荣幸给你你要不要啊!”
“我又不是陛下忠诚的臣子,这份荣幸当然还是让给你们!”
“给你!”
“给你!”
眼看亚当和安度西亚斯非常没有风度地谦让起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走进了客厅。
那人披着一条粗糙的深棕色斗篷,以兜帽覆盖自己的面孔,但仍有几缕不老实的鲜红发丝在兜帽边缘飘荡。斗篷下隐约可见白色的军礼服和腰间的佩剑。他甚至懒得费心思隐藏自己头上的光环,所以客厅此刻亮堂得就像被水晶大吊灯照亮了似的。
这位乔装打扮的天使旁若无人地经过客厅,走向公爵府侧翼,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亚当瞠目结舌目送他远去,直到他进入另外一个房间,才结结巴巴地问其他人:“你们……也看见了吧?不是我不小心吃了毒蘑菇产生了幻觉吧?”
出乎他的意料,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十分冷静。
“那是正常现象,别在意。”罗弗寇轻描淡写说。
“现象?!你管‘大天使长米迦勒走进地狱公爵府’叫‘正常现象’?到底是你们精神错乱了还是我精神错乱了?”
罗弗寇今天第一次翘起唇角。这位以冷峻严肃著称的宰相很少微笑,能博他一笑的东西会被其他大臣当作奇珍异宝一样供起来。
“不然怎么办?把他抓起来吗?”
“对啊!”
“陛下会生气的。”
“所以呢?”
“所以为了让陛下保持心情愉快以免他一不高兴降罪于我们——你知道,陛下的怒火是很恐怖的——我们全体就当作没看见那个家伙。”
大魔导师亚当·古德曼对魔界险恶的政治环境产生了全新的认识。“你们就任由他随便闯进家里?”
“他经常在魔界四处游荡,只要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大家就装作他不存在。如果你无视他,他也会无视你。你就把他当成雾气、冰雹、流浪猫之类的自然现象好了,别大惊小怪的。”
“如果他不无视我呢?他主动找我说话怎么办?”
“那就把他抓起来,是他先违反游戏规则的。”
这时,只听见远处传来因悖思那仿佛话筒故障一样的尖叫:“有小偷!来人呐,抓小偷!”
紧接着,被所有人当作“自然现象”的大天使长米迦勒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手里紧紧抓着一枚圆盘。因悖思挥舞着他的魔剑紧追不舍。目睹此情此景,所有人都不由暗暗地为公爵少爷加油鼓劲,希望他能消灭魔界最大的敌人。
“快帮我抓住他!”因悖思对自己的父亲颐指气使,“他偷了我的东西!”
“我是为了你好!”米迦勒忍不住还嘴,“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你小小年纪看了这种东西,心灵会受到伤害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瞧。
“该死,我忘记了,一旦跟别人说话,隐身护符就会失效!”他懊丧地自言自语道。
亚当低声问深渊宰相罗弗寇:“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停止无视他了?”
罗弗寇指着入侵者厉声喝道:“跟这种卑鄙无耻的天使没必要讲什么武德!大家伙并肩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