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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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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伏天的傍晚,农人们都聚在村口聊着十里方圆内的八卦。又因为村子其实离县城很近,所以八卦之间从县府州各层的消息来得也很快。
天暗了,米金玉在工棚里快看不清雕花的纹样了,又想着客人催货紧,就借着最后那点夕阳,在院子里刨那些大部件。擦汗的当口,看到村口那堆人中,出现了他老爹的人影。米木匠月初被县衙传去了,今年的徭役似乎比往年多了些,算是日子,十来天终于过去了,虽然每次无非是去做些修修补补的活计,但伴官如伴虎,米大娘还是挺担心的。米金玉刚想喊他娘,转念想起他沉默寡言的老爹啥时候关心起村口的那些八卦来。
米木匠停了没多久,也没和人搭话,就背着吃饭家当回来了。
一直到吃完晚饭,家里一直都是其热融融,围绕着各种鸡毛蒜片的小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实主要是米大娘她们娘仨说着这些日子的加长里短。
米金玉觉得他爹有心事,于是父子俩比平日更加沉默。
趁着家里的女人们都忙活去了。父子俩终于开腔了。
“小子,最近那活计做得怎么样了?”
知道老爹指的不是院子和工棚里那些一目了然的进度。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一三九那张图看不太明白,爹你看啥时候能给我说说。”
“看来进度不错啊,不愧是咱家小子,祖师也庇佑的很啊!”
看看老爹爬满眼角的笑纹,突然会想起前世的爹来,很久以前这两张脸似乎就已经重叠在了一起,像,非常像,特别是说话的口气和表情。
“金玉啊……”
“爹……”难得老爹唤他的名字,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
片刻间,气氛凝重了,他家晚上几乎是不点灯的,月光不够明亮,互相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可能又要打仗了。”
良久,米木匠憋出一句话来。
照着老头子一贯稳重的性子,那是绝对错不了的消息。
米金玉没有接话。米家就米金玉一根独苗,还是米木匠四十以后才得的。他出生前其实应该还有其他孩子,但是16、17年前,天下大旱三年,当时朝廷奸臣当道,动乱四起。米木匠当时有兄弟三人,都被强征去给某个王爷造行宫,两个弟弟年少体弱先后都去了。过得两年皇帝重用了清流一党,奸臣也除了,动乱也压下了,行宫的工程也暂停了,米木匠好不容易熬出头,只身回来,家里房子烧了,家人全不见了,去山里找了半天,才找回老婆和老丈人,外加林子里一地孤坟。
小老百姓,眼泪合血全部吞到肚子里,日子只能接着这么凑合着过。
一夜直到五更鸡鸣,米金玉都睡得不安稳。若不是白天干的都是体力活,也许一夜无眠了。想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喝,看到娘已经在拾到柴火了,神色却比昨日有异,想是老爹的那点心事终究瞒不过。
这时候,院子的竹篱门好像是被推开了。
米金玉就着点水抹了把脸,算是梳洗了,顶着头上个鸡窝出来看看是哪个不速之客。
雷中元进得院子,就看到一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人,半眯着眼瞅他,眼里带着询问之情,却又迟迟不开口。本来一肚子的“男儿志在四方”之类的豪情全不知道去了哪里,对着个大男人又没什么儿女情长的。
“你终于要去游学?”倒是对方先开口,不过看装备就知道了。
“嗯。”
“去哪?”
“去看看临州的泰来书院。”
“哦……你书箱看起来不结实,我给你加加固,走吧。”
雷中元于是跟着他去了工棚,期间两人无话,有时候,雷中元有种错觉,觉得自己身边这个不是和他同龄的伙伴,而是一个比自己年长的人。照理说自幼丧母,三年前又丧父的自己应该更加成熟一些,去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自己才是时时被照顾的错觉。
榔头敲在竹条上,用力不重,声音确实响亮。原来所谓加固就是在顶上蒙了层油布,又在四周卷扎了几条牛皮。虽然改动甚微,但却是防雨遮日,又结实耐用了不少。
“打算去多久?”
“啊,还没想好。”
“路上小心,我爹说可能快打仗了。”
“恩,谢谢。”
雷中元中过秀才,也去县里走动,时局还是了解一些的。
“皇上恐怕是……,现在到处都蠢蠢欲动。你们也早做打算吧。”
米金玉手里的活完了,拍拍老朋友的肩膀,言下之意自然是让他放心。
出来的时候,。雷中元被米大娘叫住了,她手里拿着一碗粥,还有几张刚烙的饼。
“少爷,喝碗粥,暖暖胃,干粮带着路上吃。你放心去吧,你家屋子我们帮你看着。”
雷家是在前次动乱后落魄的,之前也算乡里的大户,米大娘小时候还去府里当过几年厨房的丫头。雷中元的娘是难产死的,米大娘当时也刚生完孩子,就把前主人的孩子一起奶大了,这也是小时候米金玉能跟着雷秀才私底下读了几年书的原因。“少爷”这个称呼估计是一辈子不会改了。
“奶娘,谢谢……”
“谢什么呀,少爷的学问一天比一天好了,老爷泉下有知……”
说着,突然发现儿子悄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米大娘红了眼睛,打住了话头。
“走吧,赶早凉快。”米金玉垂着头,轻轻说了一句。
雷中元不知道垂落的发丝后面,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是什么神情,突然想到这就走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毕竟是14岁的少年从来没出过远门,踌躇着并压抑着想拥抱眼前二人的心情,最终,只是轻道:
“我走了,你们保重。”
“一路珍重。”
一路,没有回头,初升的太阳,撒了一地金红色的光芒,田野里依然泛青的麦子,也变得柔和。
米大娘一直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田间尽头,听到屋子里陆续起床的动静,连忙回屋,却发现儿子早就不在身边。
米金玉坐在自己房里的窗沿下,就着清晨渐明的光开始每日的早课,可是今日那些图纸上的内容怎么也吸引不了他。
这些图纸大概连米大娘这辈子都没有见过。
米金玉想起了刚刚雷中元的行囊。行囊里有样两尺长的物事,被布包着,看样子是有点像剑。他知道如果只读书的话,雷中元是不会有这么匀称结实的身板的。
“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有秘密的。却不知还能否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