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衿飘飘》木落青花

10、离开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班卡已经不见了，我躺在床上望着他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发呆，不想起床。
　　我敢笃定班卡一定不会告诉爸妈，可是我不能保证他对我的态度会保持不变。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讨厌露出讨厌自己的表情，那会让你剜心疼痛。
　　还在发呆的当儿，突然听见开门声，我赶忙蒙了被子装睡。
　　隐隐约约听见脚步声慢慢走到我的床边，我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是班卡，我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他。
　　来人半天也没动作，没有声音，我按捺不住，就想从被子的侧边掀开一条缝想偷看。刚想动手，听见门口又有动静。这回听出来是班卡的声音。
　　他说了几句西班牙语，我虽然听不懂，可是之前他一直在学习的时候我也有听他说过，那些别扭的发音对于我来说，实在跟听火星文没什么区别。
　　我想，他还是想见他父亲的吧。人的天性本就如此。
　　我不懂，大早上他干嘛说这个，难道……房里的另一个人是西班牙人？
　　有人轻轻拉开我的被子，我只好揉揉眼睛，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我猜班卡是永远抗拒不了我这种时候的样子的，因为他眼里有掩藏不住的疼爱怜惜。
　　我不敢看他，只好看房间里另一个人。在我还稍有些模糊的视线里，那个人高大挺拔，金发碧眼，面庞深邃，下巴有一道凹槽，皮肤白的有些过分。
　　显然这是个外国人，在晨光熹微的早晨，逆光而立，给人一种强烈的希腊神祗的错觉。
　　“小衿，快起床吧，太阳都晒屁股了！”
　　班卡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也许是我的错觉。不过我还是老老实实的起床，有外人在难道还让人看笑话不成？
　　刚要出被窝就被按住了，班卡丢了我的衣服过来，冷冷地让我穿上。如果刚刚那是错觉，这个声音就太显而易见了，他是真的生气了，可是，为什么？
　　“小卡，你……在生气？”我仰着头看他。
　　他明明是紧紧抿了唇角，却倔强的摇摇头：“才没有，快起来！”
　　我只好无奈的披上衣服起来，那边的外国人大概觉得好笑，低低的笑了，嗓音很好听，低沉醇厚，像在房间里萦绕一样，可是听得我怒火中烧。我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班卡好像嫌我穿的太慢，自己动手过来帮我系扣子。他这个老妈子个性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啊！
　　“早饭都快凉了，不快点一会你吃完又该胃疼了……”
　　听见他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我喜爱的班卡，对我一如当初。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妈都没你管的多。”我嘟囔着，一边穿上裤子，撇撇嘴跟他反驳。后来又想起来，我还没问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是谁，就低声询问班卡：“他是谁啊？”
　　班卡身子一震，我不免担心，该不会……
　　“我父亲。”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
　　我不想回头去看他，不过出于主人家的礼貌，还是勉强笑了一下算打招呼。我能怎么样，总不能让人家以为班卡从小到大长在没教养的人家家里吧。我心里隐约感觉到，他是来带走班卡的。这真的很让人不快！
　　那个人倒是好整以暇，靠了半个挺拔的身子在窗沿，一脸促狭的看我，只看得我牙痒痒想扁人。
　　总算一行人出了房门下楼，看见爸爸妈妈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窃窃私语的，我用力咳了一声，转身去洗漱间洗漱了。就留那一堆人霍霍吧，反正我怎么样也不能改变什么，决定权永远都在大人身上。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班卡的生父想带走班卡，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阻挡能力。即使父母怎么努力，血缘始终是切割不断的。如果班卡不想走，那无论如何还有一线希望，但班卡始终在认认真真学习西语，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是一定会走的，就等他父亲出现的这个契机。
　　我想，他没有对前一晚的事有任何反应，应该也是正赶上他父亲到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哪还顾得上我呢？
　　这么想着，我又莫名生出一种悲哀来。在班卡心里，我总归不是那个最重。难得我爱他如此，堵上我所有青少年的妄想与希冀。
　　可能在洗手间的时间太久，班卡又过来催我，我急匆匆吐出满嘴的牙膏沫，漱漱口，用手捋了几把水洗脸，跟着他出去了。
　　那个西班牙人坐在客厅里的布艺沙发上，散发出潇洒不羁的气息。我家老爸老妈言语不通，没有办法跟人家交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三人看见我跟班卡出来，跟松了口气一样。老妈不安地问班卡：
　　“小卡啊，你……想不想跟他回西班牙啊？”
　　他们大概是之前有过交流，不过我没想到居然都谈到这步了。我甚至惊慌了！
　　班卡只是略低下头，额发垂将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班卡，你不会真想走吧？”妈妈都有些哭腔了。
　　那个西班牙男人并不打算说话一样，还是坐在那，无聊地弹着他的手指，好像他是局外人一样。
　　班卡还是低着头，说：“爸，妈，小衿，”顿了一下又说“他说要我回去，如果不回去，我们一家都不得安生。”
　　我又去看那个拽的二五八万的西班牙人，我觉得我真是好脾气，怎么就没上去扇他两耳光！他再有手腕，我们家养了班卡七八年，他说带走就带走？简直是强盗土匪！亏得他长得一副贵族样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拉了班卡就往卧房跑，西班牙人似乎不介意，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要班卡究竟有什么用处？单纯只是希望要回自己的孩子？那这样的话，班卡在我们家能得到更多的关爱！
　　紧紧关上房门，我喘着气，把班卡拉到面前，一下子抑制不住，还是抱上了他细瘦的腰，就这么哭了。
　　过去的七年里，班卡早已经习惯我的拥抱触碰。但这一次，他居然回报了我，我清楚的感觉到他已经显出力量的手臂沿着我的肩膀环抱着我，头深深陷在我的肩头。
　　“班卡，不回去好不好，不离开好不好？恩？”
　　我的声音实在太紊乱了，不停重复着挽留的话，即使我知道这根本就是无用功，还是一再重复。
　　“小衿，我不能……”
　　“不能什么？你不能什么？你倒是说啊！他有什么权利让你非得离开家，离开中国？他又不是神！”我气愤地吼着，然而自己也清楚，这么难看的哀求，只怕也是乏术……
　　“我……下午就要走了。机票是下午4：15。”
　　我的脑子里有个萌芽的想法，可是我那时候太痛苦了，我陷在班卡要离去的强大的震动中不能自拔。只是放大声音哭着哀求他，哀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看不见他。脸上的泪水混着鼻水往下流，我悉数擦到班卡的衣服上。班卡的声音显得那么沉痛，他顺着我的头发，说：
　　“小衿，不要哭了……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吃饭，饭菜口味不要太重，那样对身体不好的。记得早点起床，不要老让爸妈叫你。学校的功课要好好做，一定要好好听话。不要老是欺负庄潇，我不在了，谁来帮你摆平田歌啊……”
　　我迷迷糊糊，哭的都抽噎起来，也不管他到底在交代什么，跟他喊道：“你以为你在交代后事啊！”
　　他却无奈的看我，眼神那么悲凉，我想，他一定是很想哭，他的眼眶里都是水波，好像他一动就可以滚下一行水印。
　　我不管不顾，我只知道，我的班卡，跟我在一起七年，我一直喜欢的班卡，在七年以后，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