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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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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卿可还有奏?”带着淡淡地笑意,高高在上的皇帝轻飘飘抛出这样一句话,仿佛其实他并不想让这些肱骨之臣离去似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跪着的几个尚书翰林脑子里暗暗想,皇太子在门外待了不知多久了,再这样拖下去,只怕现在还笑着的皇帝就要让他们笑不出来了。能在官场中混到现在,留在皇帝面前的,都不是什么古板死硬的书呆子,刘侍郎将手中的奏章往袖子里继续塞了塞,同身旁的同僚们异口同声的道:“无事。”
于是皇帝笑得更加平和了些,摆摆手让这些很有些眼力的重臣们退下了。
在这些匆匆离去的国之栋梁们离去的时候,李德全躬身将身边的一位少年让在前面,于是这些天之骄子再度行礼,少年恍若视而不见,只有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才低低说道:“平身。”于是诸位大人习以为常地欣慰得直起身子,再度踱着正步出去了。
胤礽踏入东暖阁的那一刹,并没有看见皇帝的踪影。外面的太阳太大,一下子走进遮阳的屋子里,他的眼前好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知道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他才看见执笔端坐在御案前的皇帝。
他其实有一瞬间的茫然,就这样怒气冲冲的来了?自己真的就这样来了?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那并不是皇父,他的父亲,并没有生出什么妄念。然而在看清皇帝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就那样清楚而明了的认识到,不会错了。如果没有私念,那么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的父亲见到我的一刹那,眼底迟迟不曾褪去的,是火一样的光芒。
胤礽静静地跪下,在一片静默无声中规规矩矩的行完大礼。康熙冷眼瞧着他中规中矩,半点父子亲情也无,却是只觉得疲惫非常,然而他又是在狠不下心来,于是最终还是张张嘴,妥协。
“保成今日怎么想着要到皇父这里来了,你功课可曾做完?”皇帝的声音亲和而柔软,罢了,朕终究,还是败在你手上。
“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教皇父。”太子独属与少年人的清朗嗓音在屋子里回响,不自知中带着一点撩人的尾音。
在上的皇帝不置可否,示意他说下去。
“儿子今日读《诗经》,忽阅到“鹑之奔奔”一章,见“人之无良,我以为父;人之无良,我以为君”,只觉人间最为不堪,便是这般境地,不知皇父可有所见。”
“哦?是吗。”皇帝仿佛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漫不经心的回道“这本是不该的。不过,依朕看来,未必倒是真的那般不堪。若情之所至,便是不拘于时,不拘于人。当真是血缘至亲,情到深处,也是身不由己。只可怜满腹相思,不被人知,执念已生,怎能去除。”
“皇父,伦理纲常,岂可乱之。”胤礽上前一步,不可置信般望着他。
鹑之奔奔,鹊之彊彊。
鹌鹑双双共栖止,喜鹊对对齐飞翔。
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那人腐化又无耻,我竟尊他作兄长。
鹊之彊彊,鹑之奔奔。
喜鹊双双齐歌唱,鹌鹑对对共跳奔。
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那人腐化又无耻,我竟尊他为国君。
“胤礽啊。”皇帝半是叹息的唤了一声,你将“兄”换为“父”,不就是在说明,你已然知晓朕的心意,提醒人伦不可乱?他盯着那个案下按捺不住的少年,暗自冷哼了一声,胤礽啊胤礽,你可知如今已经不是春秋,当世已无大道?卫宣公做得的事,难道朕就做不得?
“朕倒是觉得,难得晋公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来是动了真情。胤礽难道就不理解为父这一片苦心?”
“荒唐至极!”胤礽终于忍不住,就这样喊出来,他已经压抑不住,无边的恐惧终于在愤怒之后渐渐显现出来,一丝又一丝的凉意就这样缠绕上了他,仿佛要人窒息。
少年储君的双膝直直的跪下去,硬生生撞击出闷闷的响声,也浑然不觉。
“臣告退。”他端端正正行了礼,尚还带着几分怒气。然而在不经意的时候,皇帝已经走下御案,站在他最亲密的边上。
“胤礽,朕,不想放手了。”暧昧而滚烫的气息在身边蔓延。胤礽忽然在一瞬间想到了之后会发生的事。他奋力支起身体,想要摆脱身后的胸膛。
然而皇帝终究比他大上许多,年龄的差距让这个少年人完全无法反抗他年富力强的父亲,他甚至只是轻微的撼动了小小的一瞬间,之后就再也无法挣脱那个致命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