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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一章 树林中货难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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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天京城外,南边方向二百里的一条林荫窄道之上,有一队马车跌跌撞撞,略显拥挤的前行着。
太阳刚刚升起不多时,由于密林的阻隔,细细碎碎的阳光凌乱的散在林中那条小路上,阴暗与光明互相交叠,致使车队前方可能清晰看到的路并不算多,更不要说两侧深邃静谧的树林了。晨风拂过,清冽中还带有晨露的潮湿甘甜,扫过这郁郁葱葱,紧密相连成片的树木,带起一阵‘沙沙’的叶子拍打声。
车队中,无一人发声,所有人都陷入在一种诡谲的寂静之中,独留下车轮与泥泞土路间的起伏颠簸的‘咯噔’声和滚动间将粘黏泥土甩落的细碎声,还有随着车身被货物挤压而承重吃力的‘咯吱’声,几番多方的颠簸,重压,看起本就不算的特别坚实的货车,好似随时处在散架,折损的边缘。
行走在车队正前方的男人,身穿一袭粗布黑衣,腰挂一把七星黑钢刀,黝黑粗糙的皮肤下,布满又细又长的粗裂纹路,一看便是常年处在烈日,风霜之下营生过活的人。他一双肃杀冷厉的双眼上,有一对的杂乱疯长,乌黑浓粗的眉,眉间深深留下的皱痕刻入面颊,似两段刀刻得鸿沟,恒立于面中。
此人身边跟着一个瘦削矮小,还弓着背的老头,脚下步子,一深一浅的,磕磕绊绊,但倒腾的极快。他很是努力的要跟上男人的脚步,只是不知终究是年龄太大,气力难撑,亦或是,心下有事,思虑其他,总是不一会就被管事甩于身后。小老头再忙紧跑几步,追到那人身前,一边走,还不忘神色慌张的四处张望。
就这般,车队越来越深入树林当中,那小老头终是忍不住对身旁的男人发问了,“许大当家,你看这条路如此狭窄,周边又容易隐藏,现下继续深入林中,万一有埋伏,可就想退都退不出去了。”
被称作许大当家的男人,双眉一拧,斜眼看向身旁老头,凶厉之色沿着眼尾一闪而出,直向那老头而去,“官道上,小道上的车队都被截杀殆尽,只余下这条隐秘的道路。不走这,难不成飞过去?我兄弟们的命都交代在你们鹿家的货上,现下想顺利回去,就莫要再聒噪,打搅老子观察周边情况,否则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握在腰边刀把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声音中的焦灼,愤懑还有恼怒不加丝毫掩饰。
老头闻言,不禁打了个冷战,忙点头称是,便不再多说一句,脚下的步子倒腾得更快了些,明明已经气喘不断,难以继续跟进,但仍是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粗重声息,紧跟在管事身边。不为别的,只为若有事发生,能寻得一线生机。
老头名叫鹿壮明,现下是鹿家三房的家主,是个庶出长子。原本他在三房中是极不受待见的,因其母是在鹿家三老爷还未娶妻之时,将年纪尚青的少年勾搭怀子,再加上其母不仅年长鹿家三少爷八岁,还是个远近闻名的俏寡妇,与周边许多男人都有暧昧传闻,名声委实不佳。
因此,最终她虽然生下长子鹿壮明,也被鹿三少爷收做外房,但鹿家始终不认,连带着鹿壮明也不让回府。好在鹿三对那寡妇还是有些情义的,带他年至三十分家后,便将母女接回身边,锦衣玉食好生弥补,在发现鹿壮明有些经商天赋后,更是用心教导,最后还将家主之位相传。
‘哎,不知为何,竟想起幼年时父亲和母亲之事,都是一个甲子之前的事了,娘都去世快四十年了,早就没人再会提及她的寡妇身份。希望此次能够平安回去,给他们二人上上香。’鹿壮明在此等环境下,脑中不停出现过往之事。
他年龄大了,跟随商队之事早就不该由他出马,更别说还要受这押车之人的气。只是这次鹿家遇到大麻烦,几条通往天京的道路上都出现了盗贼,专门打劫过往商家,别家商队只需交上千两银子就可了事,可偏偏对他鹿家狮子大开口,一条道一万金,总共五条道就是五万金,若想买断三十万金一分不少。
否则鹿家货物过一次劫一次。
这种事,鹿家当家怎会同意,随即就派人去了原本熟悉的各个山头去打探情况,可那些山贼却说都不是他们。去府衙报案,官员们都忙着人人自危,只说登记后再办。只得寻了数家镖局一同押送,结果依旧全被劫走。
眼看没有办法,老祖母拉下面子,亲自去见韩相,可韩相只告诉她,‘能忍则忍,现下低调要紧,损失日后再说,切莫被皇帝盯上。’
可鹿家所遭受的变故,可不是能忍就能活的。
此次运货的四日前,一夜之间,鹿家在天京城外的所有大型货仓全部着火,所储货物被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留。
随后,第二日,天京城外三百里,所有城镇,村庄的顾家产业,一夜之间莫名易主后全部关门。在这之前鹿家未曾获得一点消息,无论留在当地的鹿家人,还是雇佣的掌柜,店家现下全部失去消息。
接近着,就是商队被劫,所运货物全部不知所踪,各处无法寻到,劫取货物的盗贼个个身手了得,来去之快,用毒之绝妙,运货的人不论镖局,还是鹿家,一律被迷烟放倒,醒来后货物已然无影无踪。
只余下天京城内的一处货仓,周边也没有鹿家商铺调转流通,鹿家现下已成一座孤岛,如若此次货物到不了天京,哪怕封锁消息,顾家也顶多支撑月余。而消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一条生路,就是现下这条树林小道了。此行兵分六路,一半货物在这个车队里,另一半分为五份,分别在其他五队车队里。为了吸引贼人注意,那五队全用了大马车大货箱,还有成群的镖师以及暗中相随的山贼。
而这载有半数货物的一队,全部换成破车,破箱,又因树林小路过窄,随行之人甚至马都未骑,守在货物两侧疾步前行。
可就是这些人,其实都是附近几个山头里,功夫最为了得的山贼头目及高手,尤其为首的那个男人,是势力最大的罗云寨大当家,许荣三。此人凶狠出名,鹿家当家对其曾有救命之恩。许荣三集结各个山贼头目,一者是为还人情,而最重要的还是这帮盗贼切切实实威胁到他们的利益。
此时凝重的气氛,全因他们卯时初接到消息,其余五个车队全部被劫,而安插在那镖师内部的山贼兄弟全部被抓,生死不明,至使他们不得不尽快出发,只要能出了这片树林,天京城便不足百里,离皇城如此之近,没有哪些盗贼还敢不管不顾,嚣张劫车,鹿家货物也就算有了保障。
事情便是如此,鹿壮明虽知道那伙盗贼既然对其他五处货物动手并成功,那能来劫这批货物的人就算有也不会太多,不说他们能否找到这条隐蔽的小道,即便找到也不足以对付此处众多高手。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可老头就是心底不停的生出糟糕念头,就如春风助涨之下的野草,怎么打消都打消不掉。
不得不说,这人预感有时就是这么准确,当车队行至树林中央时,四处不知何时,竟升起大雾,那雾气滚滚荡荡的就冲着车队汹涌而来。
许荣三只看一眼,就对着车队后方大喊,“赶上马车,加快速度,往前跑,别停。”他猜测,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雾,多半是迷烟,那群盗贼很是擅长此等勾当。
一群人,浩浩荡荡,跌跌拌拌往前跑去,可奇怪的是,除了身后渐行渐远的烟雾,车队和众人狼狈混乱的逃窜声,周围没有看到一个人,也没有听到一声异常的响动。
鹿壮明感到气氛愈发诡异难明了。
这时,最前方许大当家猛然停住,抬起左手,制止住后面跑动的人群,“等等!”
一群人,随即停着脚步,望向前方的男人。
其中有一人稍有些不满道:“许当家,不论那是不是迷烟,我还是速速离开林子为妙。”
许荣三未搭理此人所说,上前两步,小心缓身蹲下,手似乎在地上拿捏着什么,随后起身,举起一根极细的丝线,让身后之人看见,语气凝重道:“这里有陷阱,他们果然知道这条路,并且候在此处。”
这群山贼原本也都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一向靠武力和义气行走江湖,收获人心。个别的当家会在自己身边招揽一两个家境贫寒,或是常年科举失利的读书人做他们的狗头军师。势力都不算大,离天京太近,大了会被官府不容。只能在将大部分所得上供给某些官员的情况下,才能勉强存活。
至于为什么不离天京城再远些,那自然是走不出去,就如同习惯活在人工渔场的鱼苗一般,一旦走出去,就要面对更大更凶猛的鱼,毕竟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偏远地区,匪徒就越是横行。
现下就是这个情况,这群过惯了商队养着,军队不管的山贼,在此种境地里,大部分人是迷茫无措的,只能将目光都投向领头的许荣三。
“你们继续加快前行,我去前面将所有陷阱找出。罗当家,你来带队。”许荣三不负众望的留下话,便疾行向前而去。
果然后面车队再也没有看见其他阻拦的陷阱,一群人正在心下暗暗庆幸许当家眼神犀利时,鹿老头突然不是很确定的问道:“天为何还未大亮?”
此片树林虽未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但天空仍然只有零星片点存在于叶子的缝隙之间,不甚明显,一行人进入树林时,本就未大亮,再加上一路紧张,便谁也没有关注到此事。
这都走了个把时辰了,早就该过辰时,为何这林子依旧灰蒙蒙的,与卯时那会无异。
“天色如此阴暗,许是会下雨,我们脚下行程再加快些,鹿家主,你便坐在货车之上,不必跟着我们一起走。”罗当家催促着众人加快行程。
许荣三不在,鹿壮明也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耗费体力,便欣然坐了上去。
不一会,天愈发黑沉,终于有山贼忍不住低喃着:“怎么办?怎么办?赶不及了,怕是赶不及出去了。”
事情就是这么巧,刚有人提出疑问,那边就有人摸摸自己的额头,愣愣地来了句,“好像下雨了。”
似在回应此人一般,没一会,雨点就哗啦啦的落了下来。
随即众人抬头。
头顶迷雾笼罩,雨滴穿过迷雾,迷雾沁入雨滴,滴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头上,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