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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07

      月,圆了几回,又缺了几回,秋昕瑀已经记不清了。
      蓼汀花淑,银光雪浪,彩袖银釭,歌尽桃花。
      秋昕瑀觉得自己真是再称职不过的一个戏子,称职到对着每一个新来的搭戏小生都可以娴熟地唱出一样的词,一样顾盼回转,一样用那折扇遮了面,眉眼低垂微微颔首,只是那折扇背后,再没有了轻扬嘴角的盈盈浅笑。
      反正都遮住了,没人看到,反正都是演戏,没人在乎。
      ——是不是这样?

      无意间听到王府新来的一班小龙套在檐下窃窃私语,他们说他是穆王爷最合意的旦,扮了妆别有一番清雅韵致,卸了妆却是拒人于千里的冷面冷心。

      怎么……这么熟悉?

      他无意识地按着那些描述在心里默默描画,那个形象愈见清晰的时候,怎么心,就这样揪了一下……疼了。。。

      当年,那个银白色月光洒落一地的凉夜里,也是这样的凉夜里,盛满蜜色液体的青铜酒杯,还有……那株桃树下纷扬的白衣。
      当年,那双天生抚琴的手,白净修长得骨节分明,手的主人幽幽地唱:“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当年,他听到戏班的人窃窃私语,他们说他是他是穆王爷最合意的小生,扮了妆别有一番清雅韵致,卸了妆却是拒人于千里的冷面冷心。

      当年,早已不复当年。

      然而……是怎样的因缘变故鬼使神差,我竟成了你!
      太想念你……不对!是太记仇……将那离别的仇恨一刀一刀刻进心里,划过指尖用那黑红的血液和着陈年的桂花蒸,一起喝下的时候才惊惧地发现——我竟成了你!

      戏散了,看客散尽了,又得了一刻的自由了。
      算是真的自由。
      秋昕瑀恍然想起,今日,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王府比平日热闹是因为王爷又大喜了。
      上一次没能亲眼见证,听说排场空前,只是那仪式的另一主角如今已在别院醉生梦死日日笙歌,陪伴在旁的都是一群最末等的戏子,正院里淘汰下去的。
      听说姝怡夫人与穆王妃一样都是暹罗来的呢。皇上的亲口指婚,两国修好的功臣,暹罗姝怡郡主的地位虽不似穆王妃从前那般尊贵,却顶着“暹罗第一美人”的光环。

      遥遥地望向那片灯火恢弘,秋昕瑀沉沉叹了口气。
      注定了是可悲而又无辜的女孩子吧?穆王爷喜男色,何曾碰过一个女子?
      从前不懂,如今秋昕瑀终于隐隐懂得了穆王妃醉生梦死背后的悲戚。
      罢了,原是与自己并无关系的,更何况……自己又何尝有怜悯她们的资格?
      缓缓抬了手,半掩的袖口下面,那串紫檀木天珠在月光下竟显出一点莹润来,他想起那个男人将它小心翼翼从锦盒取出,套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声音是难得一闻的低低温柔:“昕瑀,我说过,我会真心待你。”下一秒,他看到的表情转了阴狠,才明白是自己一抬头之间,眼里那没能藏住的惶惑和冷漠激怒了这个跋扈的男人:“暹罗进贡的护符,据说都是下了魔咒的,如果你敢起叛逃的念头,那么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袭白衣将瘦削的身形衬得更加单薄,秋昕瑀席地而坐,冬夜的风刮得面皮生疼,他抱着膝,将脸埋进臂圈里,额头正忽然触到那串天珠,紫檀木颗粒凉得刺骨。
      猛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天珠的冰凉,却是因为肩上突然触上来的手,浑身颤抖竟让他感受不到四周空气里的逼人的凉意——那个声音!
      “昕瑀……”
      回首的那一瞬,秋昕瑀不能确定自己是梦是醒。
      辰骁……!
      ……
      背着灯火,严辰骁像以前一样独自一人立在那里,清瘦俊美的轮廓,纷扬的白衣胜雪。

      一时间,秋昕瑀不知道要怎样开口和他说话,又要从何说起。
      他不是没有勾画过再见面的场景,只是每一次这样的神游除了换来清泪满面,就只剩那恨他一千遍的决心变得愈加坚定。
      可是,怎么没有破口大骂?甚至没有负气地逃开去?秋昕瑀不是三岁孩子,自然明白此刻木然地缓缓起身、眼睛却不肯移往别处的自己,胸中的那股膨胀的情绪断然不是那种命名为“恨”的东西。
      恨他一千遍……一千遍……
      如果一日恨上十遍,是不是一千遍早已够数?!
      他忽然为自己找到一个借口,忽然听清辰骁在叫“昕瑀”,忽然奔过去,大大方方地一把抱紧他。
      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肯开口发出一个音节,是因为秋昕瑀知道一旦张口,叫出的不会是那一声“辰骁”,却会是呜咽伴随着泪似决堤。

      可是他失败了!毫无疑问的失败。

      “辰骁……辰骁……”
      反反复复唤着这名,他在担心什么,担心不多叫几声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不见?双手紧紧环抱的人就会复又只剩一个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
      尖下巴枕着的白衣浸湿一片的时候,秋昕瑀终于慢慢缓转过来,辰骁的一只手将他揽紧,秋昕瑀这才发现那另一只手上紧紧攥着的剑,正是当日辰骁离去时随身的那一柄,精致的剑鞘上雕着他无法识别的花纹。
      “辰骁……”缓缓开口,想到什么赶忙挣脱那人的拥抱将他一把推开,“穆天杭不会放过你,快走!他说过,一定不会放过你……他快回来了!”
      秋昕瑀想起那个中秋夜穆王爷阴狠的脸,不由自主战栗一下,却不料严辰骁只是低低一笑,那笑,如初见时的清冷,又带上几分……孤绝?
      “哼,正好,我本没打算放过他。”

      没打算放过他?什么意思!
      秋昕瑀看到那银色的剑鞘眼前一晃,忽而产生恐惧,似乎全身的毛孔都颤颤地直立起来。
      不要!
      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往,无论是怎样的纠葛,秋昕瑀想起那夜月下刷刷飞舞的剑花,更想起率领雄兵十万归来的镇南王爷不可一世的模样。他害怕,那些一触即发的,要怎样才可以阻止?!
      胡乱地推着他,声音愈来愈激动:
      “你走!你走!穆天杭是个锱铢必较的,我不知你是怎样折辱了他,他不会再放过你!若被他抓了,你不会有活路的!”
      “昕瑀!”
      严辰骁急急地捉住他的双手,纤细的两只腕被大手死死握着,并在一处,比带了镣铐更加不能动弹,他不得不勉强安静下来,更看清了辰骁的手,劲瘦修长,他平生见过最好看的手啊……然而这一刻竟是如此的冷,而且……苍白到透明。
      辰骁啊……他想告诉他,要爱惜自己的手,那白净修长的手,是一双天生抚琴的手;他想告诉他,那七弦琴他一直为他小心珍藏着;他想告诉他,那一树桃花又要开了;他想告诉他,纵使一辈子在这梨园,他也愿意就此陪他,再一起负手看花,吟赏烟霞,烫一壶陈年的桂花蒸……

      然而……

      推拒中白色的衣袖半露,两个白影分开远一些的距离,他和他都赫然看见,纤细的腕上殷殷套着的那一串紫檀木天珠……
      他犹疑了,抓住细腕的力道紧了,又松了。
      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抽出手,一寸一寸,到了最后一寸的时候,感受到手腕上那力道重又收紧,腕被重新牢牢抓住。

      斗转星移,我已是个破碎的人了呢,你却为何这样固执?!不是弃我而去了吗?你怎食言?!辰骁……就像原来一样……一辈子不见吧……
      “辰骁,我们不如到此为止,好好别过……从今后再见无期,你……珍重……”

      秋昕瑀始终不敢看那双眼睛,艰难地全部说完,低着头等待着辰骁的回应。
      然而等来的绝对不是他想要的!

      “严辰骁!——你果然回来了!”
      “王爷,不可以!”
      回身,秋昕瑀张开臂挡在全身前,才看清穆天杭的脸,冷哼一声,映着灯火的轮廓忽暗忽明。
      “严辰骁,你以为我还会是当初那个穆天杭?我没有耐性对你一忍再忍!”大声对挡在面前的少年喝令,“昕瑀,站开!我说过,再见之日我不会客气!”
      稳丝不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穆天杭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明晃晃薄如蝉翼,急速舞动如雪片翻飞。
      “昕瑀,站开!”
      这一声命令来自身后的严辰骁。
      一声惊呼,一句没能出口的抵抗,秋昕瑀被一个踉跄从旁推出去。再看第二眼时,严辰骁已经长剑出鞘,舞之欲狂。
      凌厉刚直对上绵密诡异占不上便宜。凉风嗖嗖,一袭白衣被吹得潇洒飞扬,可是秋昕瑀却忽然惊觉,一贯清亮淡定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料峭的寒。

      四目无意间相对的那一瞬,只一瞬,秋昕瑀的恐惧便全体爆发出来,瞬间侵满全身。
      到底是凉夜夸大了眼里的寒意?还是这眼里洞穿天地的寒渲染了凉风彻骨的元宵夜……
      严辰骁……严辰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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