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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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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戏里戏外,妆容上了又卸,日子浑浑噩噩,过了也就过了。
以前秋昕瑀会觉得,很慢,下了戏的时光,很难打发。
可是因为他,一切都不一样了。
太快,快得那些并肩而立的美好时光秋昕瑀明明想要抓住,却在回过神来之前发现,早已从指缝间溜去了。
戏里,他是他的张生,他的许官人,他的唐明皇,他的侯方域,他的太阳,他的天。他可以变幻出千般容颜,万般姿态,然而秋昕瑀发现自己原来真的贪心不足,原来爱的竟然是那戏外最是一抹清冷。
他在想什么?秋昕瑀很想知道,期期然等他开口,却怎么也等不到。
他的世界好像很小,小到只是院中桃树下的一方土地,小到融不进任何人。
他的世界又好像很大很大,大到秋昕瑀甚至不能想象,这冷俊容颜的背后是什么。
“收拾东西,本王奉命巡视江南,明日启程。”穆王爷好像心情很好。
江南?跟我有什么关系吗?不要……
秋昕瑀心一横想要追上穆王爷说个明白,到了院中忽而站住。
隔了树丛——
“小人身份微不足道,哪来的资格随驾下江南呢?~哼……”一声冷哼,语中尽是不悦,他竟公然忤逆王爷?!
“严辰骁,你最好知趣,不要挑战本、王、的、耐、性!”最后几字是咬牙切齿的恶狠狠。
秋昕瑀一凛,咬咬牙走了出去。
“王爷……”
“昕瑀?”紧蹙的眉平复了些,“何事?”
“我……只是想问王爷,那些戏服……带还是不带?”
“都带上吧,”华服绣着巨蟒,走过来的人一手很自然地缠上细细腰肢,秋昕瑀想躲,也自知躲不开,随着他转身离去,穆天杭另一只手却伸上来轻佻地勾一下他的下巴,“你的《桃花扇》,本王可还没听够~~”
大着胆子回头再看全一眼,却见那人轻轻一笑,好在开口的那句话终于让人大舒一口气:
“如此,小人多谢王爷高抬了!”
转身而去,一地的落寞里,他的眼光分外刺目,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秋昕瑀发现自己的心原来可以就这样轻易地纠翳到一起,想哭。
终于还是忍住,他只是这样看着他,看着他将好不容于交汇在一起的目光生生移开,别过脸转过身的时候,他分明就看到了那俊颜上的笑,轻轻牵起,而后淡去,就像从未绽放过一样。
握住自己腰肢的那只手牵引着自己向居住的小院走去,他无法挣脱,连试图推开也做不成,原来是这样无力啊……一瞬间,秋昕瑀从来没有这样艳羡过旁人,艳羡那个能够潇洒转身而去的他。
腰间的力道紧了紧,穆王爷到底耐心有限。他却不知是哪来的勇气,甩开手奔出去,胸中堵着什么想要喷发,他直奔到树丛后面,“呕……”吐得一塌糊涂。
夏季,雨季。大运河涨了水,载着只只画船沿河南下。
又是一夜笙歌,又是一夜觥筹交错、烛影幢幢。
一个婉转低徊,秋昕瑀看向席间才惊讶地发现,奉命巡视江南的原来除了穆王爷,还有平西王林如彦——那个当日一挥手便把他像礼物一样送给自己异姓兄弟的男子。
“啊呀,数月不见,想不到秋公子出落得越发……哦,本王失言,不过秋公子可真是到了人戏合一的化境了呢~~”转身看向穆天杭,“镇南王爷您说怎么办?小弟有些后悔了呢~当日可不是太过大方了一点?~啊哈哈哈~~”
“平西王真会说笑~送出去的礼物岂有收回之理?”
“哈哈,玩笑,玩笑~~”
席间的两个男子谈笑风生,许是客套的话题聊到了尽头,当秋昕瑀发现自己不幸成为二人酒足饭饱后评头论足的对象时,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过在两位王爷眼里,大约这只是戏中美人再平常不过却又勾魂摄魄不过的一个颦眉罢了。
呵,果然是“送出去的礼物”吖……
秋昕瑀不明白自己为何到现在都还会生出一丝小小的失望来。
那年,十五岁的他第一次站上高高的戏台,生涩,紧张,连腿都在打颤。秋昕瑀做梦也没有想到,连这样的表现都可以博得尊贵的平西王爷的赞赏。于是名归平西王府,戏班子里的师兄师弟纷纷贺喜。
其实平西王爷待自己不薄,良心话。
从不要求自己,从不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从一开始便向王府所有人交代:秋公子是平西王府的贵客。
贵客……然而到底也是客……只是客。
这家做客完毕换到下家,稀松平常的事情是不是?
秋昕瑀冷笑。
罢了,是我傻,以为可以就此自由安逸,长长久久地待下去。天真,还真以为自己是谁了。
不过一年多,四百日?五百日?还是六百日?
秋昕瑀记不清了,也再不需要去记清。
可笑的是,科班的人依旧个个贺喜不断。他们在说,还是镇南王府好,平西王爷不过是承了祖荫享受的爵位,除了少时的那一件便再无其他功业可言,整日沉迷于山水花木、词曲歌舞,总有一天要坐吃山空吧?不像镇南王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战功赫赫,扫平南疆,开疆辟土,“镇南王”的封号是战场拼杀用血换来的。他们说,“乱世出英豪”,这话可不就是为穆王爷造的?他们说,镇南王府是顶有前途的。他们说,秋昕瑀,你要好好把握才行。
呵,把握什么?太好笑了。秋昕瑀想,自己与那不可一世的镇南王,哪怕是与那所谓清高出尘的平西王,都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吧?
哼哼,不同……有谁会与自己相同?
……
有吗?
是他吗?
如果碰巧是他,该有多好……
秋昕瑀眼睁睁地望着一身儒雅书生装扮的男子登场,忽而痴痴地、没边没际地想着。
“小生侯方域,书剑飘零,归家无日。虽是客况不堪,却也春情难按。”一身水蓝色的衣,嘴角牵起的浅笑如凉夜那一树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余着幽幽的香。拿出折扇,“霍”地打开,正是那日秋昕瑀“粗心”遗下的那一柄,“小生带有扇儿一柄,赠与香君,永为订盟之物。”
太专注还是太入戏?于是严辰骁没有看见,台下的平西王爷张着嘴瞪大了眼睛起身,好半天,只说出一句“本王忽感身体不适,还请镇南王爷恕本王失礼。”
“来人,送平西王爷回船。”
台下少了一人,戏却依旧继续。
“小生带有扇儿一柄,赠与香君,永为订盟之物。”
再念了一遍台词,秋昕瑀在晃神?
终于醒转,好在还趁着穆王爷告别客套的当儿。
轻巧接扇,打开,羞涩遮了脸,遮住嘴角的盈盈浅笑,却遮不住眼中的粼粼秋波。他只轻轻唱一句:“春宵花月休成谎。”
终于又一次任那修长白净的大手牵起,秋昕瑀享受这戏台上妆容底下独有的明目张胆,轻轻点头半回身。
于是严辰骁也便看到,映入眼帘的,洁白扇面上,那株粉色的桃花,正悄悄绽放。
TBC.